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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抬起頭,轉臉去看馬修洛爾,眼神中不知不覺帶著絕望。
而馬修洛爾此刻又轉回了保羅的角色,靜靜地看著夏瞳飾演的妮可,朝她走過去,似乎要扶起她,可是最終沒有,就這樣擦肩而過了。
夏瞳坐在舞臺上,如同一尊雕塑。
這就是整個舞劇的結局。
“你現在明白了,姑娘?”馬修洛爾把她拉起來。
夏瞳點頭:“謝謝洛爾先生。”
“不用謝我。”馬修洛爾道,“我為什么會選你,就是因為你身上有這種和現代舞格格不入的氣質——你熱愛古典舞,甚于一切。那天在走廊里遇到你,一年前你帶傷練習的模樣,忽然就很清楚地呈現在我的腦海中——其實那時候我就已經決定了,你就是我的妮可?!?
夏瞳有些受寵若驚,不知說什么好。
馬修洛爾看著她,微微含笑:“等到在舞會上看到你,我就更加肯定了。還有你和李亞跳的《吉賽爾》……”他合著雙手,好像在感謝上天:“我說別讓李亞毀了你——其實,我很感謝李亞把你教成這個樣子。除了李亞,沒人能教出這樣的學生來?!?
夏瞳這時甚至有些窘迫了,低頭道:“李老師的確教了我很多。我希望自己不會讓他失望……希望能圓滿地跳好這出戲,也希望能夠在瓦爾納拿個好成績?!?
“瓦爾納?你還在想去參加瓦爾納大賽?”馬修洛爾皺了皺眉頭。
“是啊,”夏瞳道,“我還有時間,明年七月才比賽。這支《舞姬第三影子變奏》在必選舞單上……我只要再另外練兩支自選古典舞,和兩支現代舞……”
“你打算用一整年的時間,準備這個比賽,然后呢?”馬修洛爾歪頭看著她,“舞者去參加比賽,無非是為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有助于自己進入一間比較好的劇團。你現在已經是國立芭蕾舞團的演員,遲些應該可以升任主演,你還要去比賽干什么?”
夏瞳呆了呆:她在國立的經歷,她不想講。即使現在,她得到了主角,將來如何,她毫無把握。甚至,由甄選結果公布的那一刻,江美華看她的表情來推測,她覺得這出戲演完了,自己在團里的境地可能比現在更糟。馬修洛爾看中她循規蹈矩,看中她對古典、對制度的尊重,難道他不知道,她就是在這種等級森嚴的“一言堂”制度中成長出來的嗎?馬修洛爾只不過是一個插曲。當他走后,夏瞳作為制度的破壞者,還不知道要面對什么!去年,當《卡門》公演風光結束,莫莉被越級提升為首席,但接著,被踢出國家大劇院公演的名單,派去參加各種地方上的芭蕾普及演出,走進學校,走進工礦,面對那些一邊看演出一邊發短信的觀眾。莫莉忍無可忍,才跳槽飛天。
夏瞳還記得,有天晚上,莫莉喝醉了,在宿舍里大哭起來——這是她唯一一次見到莫莉落淚。莫莉說,我有哪里不好?我從學校開始就兢兢業業,在團里也安分守己,跳了這么多年活動布景,我練功從不遲到早退,演出時分配我演什么就演什么,哪個人受傷了,忽然叫我替補,我也從來不抱怨?!犊ㄩT》的主演,是我自己憑實力爭來的,又不是偷的搶的,為什么現在要這樣對我?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對不起國立了?
夏瞳不知該怎么安慰莫莉。她心里也有同樣的疑問。
后來莫莉枕在她的腿上睡著了。她就陪著莫莉坐了一夜。第二天,莫莉好像已經忘記了夜里的事。夏瞳還想,也許她們就這樣繼續在國立挨下去。但沒想到,那一天,莫莉就和飛天簽訂了合同。到傍晚時,搬家公司來了,將莫莉的東西搬出宿舍,搬去飛天給她的公寓里。
這些事,馬修洛爾全不知道。夏瞳也不想對他說。畢竟,他就是個插曲。夏瞳只想在這首插曲中擁有片刻的輝煌。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她沉默不語。
“姑娘,”馬修洛爾忽然伸出了手,撩開她掉落在眼前的幾綹碎發,仔細端詳著她的臉,“我看人是不會錯的。你可以成為國際巨星。我邀請你到洛爾芭蕾舞團來擔任首席女主演,好嗎?”
洛爾芭蕾舞團……首席女主演?夏瞳呆住——這是開玩笑的吧?是拿她尋開心的吧?是她聽錯了吧?是真的嗎?那么,她要離開國立?她還從來都沒有想過……不,這不可能是真的!
馬修洛爾似乎在欣賞她驚愕的表情。帶著一種奇怪的,混雜著滿足與貪婪的笑容。然后猛地,在夏瞳未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將她抱入懷中,咬上了她的嘴唇。
夏瞳這次完全傻了。不過只有一兩秒的時間,她就推開了馬修洛爾:“你……你……”她想要尖叫,想要怒斥。
可這個時候,她忽然感覺背后有兩道目光,轉身看時,是李亞站在舞臺袖里,看起來那么吃驚,那么失望。
夏瞳就僵住了:“李……李老師……我……”
她還來不及想出任何的解釋。冷不防又躥出了一跳人影來,將馬修洛爾撲倒在地:“你這老色鬼!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是關海,他的拳頭雨點般落在馬修洛爾的身上。
4.第四場
這天晚上,國立的領導們都擠在醫院的走道里。
馬修洛爾被關海打地鼻青臉腫不算,還斷了兩根肋骨。幸虧李亞拼命把這暴怒的小伙子拉住,才沒有鬧出人命來。
“老色鬼!老混蛋!”關海被李亞緊緊鉗住,還掙扎叫罵。李亞則喝令傻呆呆站在一邊的夏瞳:“還不快去叫人?叫救護車!”夏瞳這才像被發動了機關的木偶,跑出禮堂去。
正要下班的江美華和崔寧聞訊趕來,要處理這“國際影響極壞”的事件。不過首先是尾隨著救護車到醫院去。然后在走道里,把來龍去脈問明白。
大部分的經過是由李亞陳述的。夏瞳只在叫人、叫救護車的時候清醒了片刻,之后又回復那傻呆呆的狀態,什么也說不清楚,問她,她就哭。關海則只是暴跳如雷。即便江美華多次威脅要處分他,他還是咆哮道:“處分就處分!那老外分明就是衣冠禽獸!我非打死他為民除害不可!”
李亞的證詞,的確是說馬修洛爾行為不軌在先,所以江美華也沒法反駁關海的話,只是嚴肅地批評他道:“就算人家是衣冠禽獸,也輪不到你來‘替天行道’。我們國家還有法律呢!有什么事,報警不就行了?你卻跑上去把人家打成這樣,有理都變了沒理!”
“好啊,那就報警啊!”關海嚷嚷道,“這老外算什么呀?以為自己是個名人,就想玩潛規則呀?就讓他知道他不能胡作非為!”
“你這孩子怎么死腦筋?”崔寧道,“團長剛才不是說了嗎?本來是你有理,但是你已經把人給打了,警察來了,不是連你也一塊兒抓走嗎?這事影響也太壞——馬上都要公演了,還是這么重要的劇目,國立可丟不起這個人?!?
“我不怕丟人!”關海當真認死理,臉漲得通紅,“非要把這老色鬼繩之以法不可!”
“你這孩子!”江美華簡直不知說什么好了。又看看旁邊哭得已經快虛脫的夏瞳,更加心煩意亂:“你們這一對,真是……真是夠麻煩的!”
“關海,”李亞拉住額頭青筋暴露的小伙子,“你先帶夏瞳回去吧,要不然,我看她該進醫院了?!?
好像火山一般隨時要爆發的關海,這才稍稍冷卻下來?!拔覀兓厮奚岷貌缓茫俊彼麊栂耐?,“不,不回國立那破地方——回你家去好不好?你爸媽在家吧?”
夏瞳不說話。關海只道她此刻無法面對父母。便又問:“那……那去我家好不好?我爸媽老問我什么時候帶你去玩……”
夏瞳還是不說話。
李亞嘆氣:“我看還是回宿舍吧,去別的地方太折騰了。夏瞳需要好好休息——不過最好有人看著她……你叫她的朋友莫莉來吧?!?
啊,莫莉!關海這才想起今晚原本那“三喜臨門”的慶祝會。全都被攪和了!
偏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莫莉,聲音大得幾乎整條走廊的人都能聽到:“你們到底在哪里啊?我等的花兒都謝了!”
“我們在市立第一醫院。”關?;卮穑澳憧爝^來接我們!”
四十五分鐘之后,關海和夏瞳都坐在莫莉的家里。
在車上,關海已經把事情都和莫莉說了一回。以莫莉那火爆脾氣,自然也是氣得七竅生煙,幾次差點兒沖了紅燈。
“這老家伙真是個混蛋!”她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再也沒想到他看起來人模人樣,卻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來。江團長和崔大師,明顯就是要包庇他嘛!要是讓人知道國立請來當菩薩拜的國際大師竟然是個色鬼,國立的臉要往哪兒隔?太他媽混蛋了!”
關海怒沖沖:“所以,這事才不能靠什么官方途徑解決。就要好好揍這混蛋一頓。我還覺得剛才打得不夠重?!?
“話也不能這么說。”莫莉道,“你動了手,到時候人家還反咬你一口。你還不知道國立做事的風格?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肯定要千方百計把這事情壓下去。到時候倒霉的就是你和夏瞳。你們有冤都沒處申!”
關??纯打榭s在沙發上發呆的夏瞳,感到心痛萬分?!坝惺裁闯缘臎]有?讓她去睡覺吧!”
莫莉家里只有開派對用的食品。少不得打電話讓樓下的粥店送碗粥上來。關海端給夏瞳。但夏瞳搖搖頭,表示自己沒胃口。
“乖!”關海像哄小孩子一般,“吃兩口就去睡覺,把什么都忘掉。你又沒做錯什么。有我在,不用害怕!”
夏瞳還是搖頭。但關海堅持。她只能順從了吃了兩口。而關海第三勺還沒遞過來,她已經感到胸口一陣惡心,沖進衛生間嘔吐起來。
其實她從中午開始就沒吃什么,這時雖然嘔得厲害,吐出來的只是膽汁而已。
“慢慢,慢慢……”關海拍著她的背——隔著衣服已經可以清楚地摸到肋骨。夏瞳瘦得可怕,一陣風就能吹走。她用這么單薄的身軀如此拼搏,為何要遭受這樣不公的待遇?他感到萬分的心酸,竟也落下淚來。
“你們兩個,哭什么!別好像苦命鴛鴦似的!”莫莉遞上毛巾和一杯清水,“那老外還不能只手遮天,天下也不是就只有國立一間舞團。江美華要是欺負你們,不好好給你們一個說法,你們就走——我們趙總監早就等著你們過來了——聽到沒有?喂,關海!”她狠狠地拍了那哭泣的大男孩一巴掌:“你還是不是個爺們?是爺們就不許哭!把夏瞳抱到主人房去,我給她洗洗澡,讓她睡覺?!?
關海這才擦了擦眼睛,把幾乎癱倒在衛生間里的夏瞳抱起。
莫莉就在主人房的衛生間里放了一浴缸水,又拿了肥皂毛巾,把夏瞳當成個玩具似的擦洗。一邊洗還一邊說:“真的,夏瞳,你不要怕。要收拾那禽獸,我有的是辦法。你也別在國立這一棵樹上吊死,不值得!你為他們嘔心瀝血,他們只想把你榨干——你稍稍有什么不順著他們了,他們就往死里整你——我當初不就是這樣?所以,不值得!人活在世上,要為自己打算。你聽到沒有?”
夏瞳只是呆呆的。熱水,粗糙的海綿,讓她的皮膚火辣辣地疼。她的胃還在痙攣。頭更好像要裂開一樣。值得,不值得?值得,不值得?莫莉到底在說什么?好像夢囈一般遙遠。
終于,莫莉洗完了,幫她擦干身子,又套上一件睡衣。才叫:“關海,來幫忙!”
關海一直等在門外。就算他和夏瞳從舞蹈學校開始就耳鬢廝磨,跳了那么多雙人舞,對彼此的身體都萬分熟悉,可是,他們之間還是很純潔很羞澀的。他還從未看過夏瞳穿著吊帶真絲睡裙的模樣,不禁有些臉紅。但只有一瞬間而已,隨即大步走上來,幫著莫莉把夏瞳抱上床。
“你乖乖睡覺吧?!蹦虻?,“你還想要什么?跟我說?!?
“我……”夏瞳愣愣地開口,“我明天要穿的那對新足尖鞋還沒有縫?!?
莫莉真不知該生氣還是該哭:“現在還想什么足尖鞋呀……好吧,你睡覺,我幫你縫。我這閨蜜可不是一般的哦!”
夏瞳搖頭:“我的包……丟在……禮堂里了?!?
禮堂!關海看來,這個詞等同于地獄。他甚至覺得夏瞳每說一次這個詞,都會被傷害得更深。
“好,好,我們幫你去拿,然后幫你縫。”莫莉全然哄孩子的語氣,“不過,你不睡著,我們也不敢出門。你剛才只差沒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了。我給你喝杯牛奶,吃一粒胃藥,你乖,我就幫你去拿鞋子?!?
夏瞳完全沒覺察莫莉的語氣,只聽到她說要幫自己拿鞋子,就怔怔地點了的頭。于是莫莉就去廚房熱了杯牛奶來,又遞了一粒藥給夏瞳。
夏瞳都乖乖吃了,又任由莫莉把她塞進被子里。依稀聽到關海嘟囔:“難道還真要去那鬼地方拿鞋子嗎?”
“放心。”莫莉小聲道,“給她吃的是□□,她馬上就會睡著的?!?
“□□?是什么東西?”關海不解。
“是鎮靜劑?!蹦虻溃耙部梢援敯裁咚帲页3浴7判?。沒事的?!边呎f邊把關海拉出房間去。
夏瞳分明地聽到了這些話,可她的腦子已經開始糊涂了,根本不知道這話是什么意思。眼前也開始模糊。接著,就做起夢來。
人生的一幕幕,電影一般在她眼前重演。她看到小的時候,跟著父母周游列國,因為在學校里沒有什么朋友,所有放學就窩在家里看電視。那個時候迷上了芭蕾。此后,無論搬家去什么地方。都要找一所芭蕾學校。
然后她看到自己去考國立。看到老師挑剔的眼光,又看到同學們蔑視的模樣。只有莫莉是她的朋友。還有因為雙人舞被分在一組,所以“習慣成自然”,成天呆在一起的關海。
再然后,有一天,來了兼職的指導老師。身材高挑面容俊秀,走進教室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這是國立芭蕾舞團的首席男主演,李亞。他帶大家上課,十分注重基本功,尤其在把桿上花了大量的經歷。他說,無論發生什么,每天都要站到這把桿前來。夏瞳那時隱藏在云云眾同學之中,點頭贊同李亞的觀點??墒撬耄顏喴欢]有看見她。她習慣了被老師忽視。老師從來只看到華眉。
她來到國立,繼續過著被人忽視的日子。年復一年的業務考核,年復一年跳群舞。直到她的鞋子出了狀況,關海又不在身邊,李亞忽然向她伸出了手:“我跟你跳,《吉賽爾》第二幕大雙人舞?!?
她在李亞面前落淚。一次,又一次。李亞卻從不會因為她的眼淚而大驚小怪。他總是那么平和淡定,就像是把桿,時刻提醒夏瞳:什么都不重要,你要回到這里來,操練基本功,雕琢動作,力求完美。
這就是李亞,就是夏瞳所習慣的李亞。
可是今天在小禮堂里,李亞露出那樣驚愕與失望的表情。這是夏瞳所從來沒有見過的——仿佛是在責備她:你在做什么?我讓你踏踏實實練功,勤勤懇懇準備比賽,你說過不參加這舞劇,卻又參加了。你又和馬修洛爾單獨在這里做些茍且之事!難道你是想要出賣色相換取更好的地位嗎?我簡直懷疑你這主角的位子是不是如此得來的!
夏瞳幾乎可以聽得到這嚴厲的詰責。
她一方面感到委屈,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是活該的——是啊,她為什么要被馬修洛爾迷惑?要參加這個自己連甄選都沒去的舞?。克且粋€不蒙芭蕾之神眷顧,連身體條件都不合格的次貨,馬修洛爾怎么可能選擇她呢?必然是為了別的不可告人的理由?。∷?,她真是活該!活該!
既然你都承認了,那還有什么好說呢?夢境中,李亞嘆息道,我對你很失望。以后,你的事情,我不管了!
他轉身,消失在舞臺的黑暗里。
李老師!李老師!夏瞳哭著追上去。
足尖鞋的鞋帶忽然斷了。她向前撲倒在地。
接著,一驚而醒。
外面已經天光大白。
聽到她的喊聲,莫莉匆匆走進房來:“你……你怎么了?”
夏瞳呆呆看著周圍,似乎費了些功夫才想起昨天發生了什么事?!皫c了?我……練功遲到了吧?”
“你呀就給我乖乖在家休息吧?!蹦虻?,“關海已經去國立給你請假了。他自己也會請假幾天。正好我這兩天也不用排練。咱們陪你好好瘋玩一場,把什么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忘掉。”
夏瞳咬著嘴唇:她怎么可以忘掉呢?李亞的眼神,烙印在她的心上。
“來,快起來!”莫莉拉她,“刷牙洗臉換衣服,我帶你上美容院去,咱做個spa徹底輕松一下,再去買衣服,好好打扮打扮——咱們都多少年沒一起買過衣服了呢?喂,好像我們除了一起去買練功服,還真沒買過衣服呢!今天一次性都補回來!所有閨蜜要做的事,全都做一回?!?
夏瞳懶懶的,雖然被拖下了床,但還有些頭重腳輕。這時才想起昨天臨睡前聽到關海和莫莉的對話——給她吃了藥,□□。因為她父母都是做生化研究的,她知道這藥,,頭暈乏力就是副作用之一。
莫莉可不管那么多,說風就是雨。幾乎又像昨晚那樣,把夏瞳像個洋娃娃一樣拽進衛生間,一通梳洗,又給她選了出門的衣服——粉荷色雪紡的連衣裙——畫了個粉粉的妝,活像雜志上的韓國少女。
“你看!多漂亮!出去可要招蜂引蝶啦!”莫莉指著鏡子道。
夏瞳卻沒心思看鏡子,目光飄向墻上的時鐘——十一點半了。平時這個時候,大家正在練功房里揮汗如雨。無論是生病,還是受傷,都咬牙堅持。今天,這樣呆呆地坐在莫莉家的梳妝臺前,渾身都不自在??墒牵€能如何?昨天禮堂里的發生的事情,是不是已經在國立傳開了?或者,江美華和崔寧做足保密措施?如果關海不請假,夏瞳還真不知要怎么面對團里的各位?!段杓А匪慌率翘幌氯チ耍?
“好啦!”莫莉得意道,“我再給你拿個小手袋,就完美了——讓我來挑一挑!”她像個花蝴蝶似的,撲進玲瑯滿目的衣帽間去。
這時,便聽到門鈴響。
“幫我看看是誰!”莫莉從無數絲綢皮草中吩咐道。
夏瞳即從貓眼里望了望:“是關海?!彼蜷_了門。
門外的關海穿著一身休閑的白西裝。大約沒想到會是夏瞳開門,又或者不習慣看到夏瞳畫著日常妝的模樣,略呆了呆,露出尷尬的笑容。
“你……幫我請假了?”夏瞳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她覺得很對不起關海。不僅僅是因為禮堂里發生的事。
“嗯,是啊?!标P海兩手背在身后,“我……我也請假了……我……可以進來嗎?”
夏瞳趕忙笑笑,側身讓出路來。“說什么呢!這是莫莉家,又不是我家。”但她還是去找拖鞋來。
才一轉身,關海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夏瞳!”
她怔了怔,回過頭,只見關海單膝跪下,手里捧著一大束玫瑰花。
“什……什么?”她僵住。
“夏瞳,我們結婚吧!”關海把花塞給她,又取出一個絲絨的盒子來,打開了,里面一枚閃閃發亮的戒指。
“咦?”莫莉從房里冒出頭來,“哇塞!我錯了什么好戲?好你個關海,真有你的!你昨天晚上說,要永遠保護夏瞳,就是這個意思?果然有魄力!”
關海并不搭腔,只是保持著他的姿勢——這是夏瞳在芭蕾舞劇里見多了的,只不過,從來站在關海面前的那個女主角都不是她。
她曾希望過,舞臺上,追光燈打在她的身上,她是睡美人奧羅拉公主,她是茱麗葉,她是白天鵝。
只是,她從沒有想象這一幕會發生在現實里。即使她知道,照她和關海那樣發展下去,結婚,只怕是遲早的事。但她沒想過求婚的這一刻會真的到來,而且是在這種時候。
懷里的玫瑰發出嗆人的濃香。戒指的光芒更令她雙眼刺痛,眼淚不聽使喚,涌了上來。
“我……我是真心的?!标P海結巴道,“不是因為昨天……”
“呸!”莫莉搶上來打斷了他的話,“什么昨天,多殺風景!你們兩個啊,真是要把人急死了!來,別在我家門口演苦情韓劇,叫鄰居都得了福利了——夏瞳,快點頭!”她上來按住夏瞳的后腦勺,撳了兩下,又奪過關海手中的絲絨盒子,三下五除二把戒指戴在夏瞳的手上:“這不是快很多嗎?”
快很多!快得夏瞳想不出拒絕的理由——甚至,傻呆呆連自己到底是想答應還是想拒絕都不知道。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一切都成了定局。
就好像昨天,她明明可以推開馬修洛爾。她明明可以拒絕和這個瘋癲的老外單獨相處。她明明在一開始,就不該接受妮可這角色……只是一念之間,一切都太遲了。
“你……你是答應了?”關海還不敢起身,小心翼翼地望著夏瞳。
“戒指都戴上了,還有不答應的嗎?”莫莉哈哈大笑,“走,打鐵趁熱!咱們今天不去逛街了——注冊去!”
5.第五場
夏瞳不知道一切可以發生得這么快。
自己對著戒指發愣,好像還是十分鐘前的事,一轉眼,已經過了好幾天,她和關海不僅注冊完畢,就連喜帖、婚紗都已經挑好。莫莉甚至開始聯絡婚慶公司,索要酒樓菜單了。不過那個“吉日”還沒選。因為夏瞳的父母出國公干,得要三個月才回來,所以最早也要等到三個月后。
“可以先去拍婚紗照?!蹦蚪ㄗh。
只是關海的時間總不湊巧——他不能請很長時間的假,早晨和下午都要在團里,晚上才能出來,所以婚紗照也要過一陣再說。莫莉數落他,他就一疊聲地抱歉。夏瞳理解,《舞姬》的演出還要繼續。這個周末就是向領導們預演的日子。關海是主演,怎能缺席?
夏瞳也曾經是主演。但為何沒人關心她的下落?個中理由,她不想去深究。她不知自己的未來如何。以后就做關海的太太?去某個業余培訓中心教跳舞?去讀大學?
團里的人知道她和關海要結婚的事嗎?他們是怎么看的?
閑得發慌,就會胡思亂想。讓自己平靜下來的唯一辦法就是跳舞。
所以,在關海向她求婚的那一天,晚上她已經在莫莉的客廳里把沙發當成把桿,扶著練習,第二日亦如此。莫莉看不去,道:“姑奶奶,你饒了我的家具吧。我帶你去飛天練功,好不好?”
夏瞳這時就好像毒癮發作的人一般,只要能有個地方讓她跳舞,她都無所謂。于是接下來幾天,她都在飛天的練功房里練習。
飛天的舞者大多不認識她,最多也就記得她是莫莉的朋友,是在慈善晚宴上跳華爾茲的那個女孩。不過,那天晚宴上她穿著夢幻的白紗裙,飄然若仙。此刻穿著最普通的練功服,顯得瘦弱無比。大家議論說,如果莫莉像是一團火焰,夏瞳就像是一捧煙霧。雖然兩人都有著芭蕾舞者所特有的別人所羨慕不來的身材,但莫莉的身體充滿青春的力量,夏瞳則好像誰稍稍碰一下,就會被折斷一樣。
只是,當夏瞳開始跳躍的時候,大家看到她竟跳得比尋常的男演員還高,又好像真能戰勝重力,掛在空中,不急不徐地落地。這才驚嘆:國立的姑娘不簡單!也要跳槽來飛天嗎?
也許吧!夏瞳暗想,如果她真的不能再回到國立去——國立那里,究竟怎樣了呢?
日復一日。關海下班后來莫莉家里看她,傻傻地計劃結婚的事。對于國立,只字不提。
夏瞳也不好問——他和莫莉,他們都希望她扮演那個被人非禮之后神經脆弱的無辜少女,她就只能按照他們的期望扮演下去。殊不知她心里覺得自己是被沉塘都猶有余辜的罪魁!
關海跳槽飛天的事,又被莫莉提了出來。此刻,顯得那么順理成章。
“我演完《舞姬》,就過來?!标P海道,“和夏瞳一起。”
莫莉很不以為然:“都到這份上了,你干嘛還演《舞姬》?讓他們自己收拾殘局好了!”
關海笑笑:“做人也要有始有終嘛。再說這舞劇本身又不差。還是我接了李老師的班之后第一出戲,我不想就這么放棄了——況且,我不是就要離開國立了嗎?這也是我在國立最后一出戲了。我想演完它。”說著,看了看夏瞳,生怕會讓她不高興。
但夏瞳只是淡淡的微笑:如果是她,她也會跳完的!只不過現在,她為了一個重要理由,不能回到國立去——是什么理由呢?她卻說不出來。她只是知道,那個障礙,她無法越過。
“隨便你!”莫莉道,“不過,你既然說出了口,就不能反悔啦——我叫我們趙總監給你和夏瞳準備合同去!”
“反悔是小狗!”關海抓著夏瞳的手,“以后咱們要永遠一起跳舞——讓莫莉把這個寫到合同里去?!?
“喲!”莫莉擰了他一把,“你們這是要做現代的芳婷和紐倫耶夫嗎?不如和趙總監建議,第一出就來《羅密歐與茱麗葉》如何?”
“好??!”關海拍手贊成,“來,咱們練練陽臺雙人舞——莫莉,你演奶媽好不好?”
“我呸!”莫莉拿電視遙控器猛砸關海,“過了河就拆橋,進了洞房就打媒人——夏瞳,你可看清他的真面目了!別嫁給他了!”
夏瞳仍舊淡淡微笑——今時今日,除了像個娃娃似的微笑,她已經不知道還能干什么了!
這就到了星期天?!段杓А返念A演,就在這天下午。只招待相關領導,熟悉的媒體,以及舞蹈學校的師生。
關海一早來給夏瞳送國立附近那間面包房的紅豆餅,然后就匆匆回去做最后的準備了。
莫莉睡了個懶覺,吃完早午飯,要去美容院。她本要拉夏瞳一起去,但夏瞳不肯。莫莉不愿留她獨自在家中,怕她會忍不住,跑去偷看預演。夏瞳笑道:“你放心,我才沒那么喜歡自虐!”
莫莉叉著腰:“這可難說。我倒覺得你是個喜歡自虐的人。”
夏瞳說不過她,只好道:“那你帶我去飛天。我想練練比賽的舞?!?
這提議莫莉沒法拒絕:“你還是要去參加瓦爾納大賽嗎?”
“善始善終吧?!毕耐溃睦飬s空落落的:沒有了李亞,誰帶她去參加瓦爾納大賽呢?
“這也好!”莫莉道,“要是飛天出一個瓦爾納大賽的金獎,可揚眉吐氣了!”
于是開車載夏瞳到了飛天,自己上美容院去,約好晚飯的時候再見,晚上和關海一起出去。
飛天碩大的練功房,比國立新樓里的那些還要寬敞明亮。三米多高的鏡子,對面是五米高的落地窗。鏡子里映著藍天白云,窗外是從這四十八層大廈的頂樓鳥瞰城市的全景。置身這練功房里,就好像在云端跳舞一樣。
不過,這么好的練功房周末竟然一個人也沒有——雖然說在國立,也不是每個人都會自動自覺在休息時間鉆研舞藝,但總有那么五六個人會選擇將勤補拙,所以到了周末,大家還會爭著使用練功房。甚至要提前預約。
如今,夏瞳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練功房,不習慣之余,又忍不住慨嘆:沒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國立。這里說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現代舞團,但不過是一群有錢人用錢砸出來的二流舞團罷了。若是能在國立站得住腳的,誰會來這里?若是能跳古典芭蕾的,誰來跳這不知所謂的現代舞?她日后,難道真的要在飛天了此余生嗎?
她接上音樂,先跳了幾遍《舞姬第三影子變奏》,又獨自練習了一會兒李亞為她選的另外兩支古典舞《堂吉訶德第一幕變奏》,以及《葛蓓莉婭第一幕斯旺尼爾達變奏》。李亞幫她選曲的時候說,《堂吉訶德》極考驗舞者的爆發力和感染力,西班牙風格熱情奔放;而《葛蓓莉婭》甜美俏皮,最能顯示出舞者如何將高難度的動作做到輕松自如。這樣,她的三支舞風格各異,可全面展示她的實力。
可惜的是,李亞只幫她選了舞段,接著就發生了那樁叫人惡心的事!夏瞳無人指點,只能對著網上的視頻捉摸,怎么看怎么對自己不滿意。
到底應該怎樣才能表現出那兩支舞的精髓來?她對著鏡子擺姿勢:,性感潑辣的西班牙女郎,小伙子們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斯旺尼爾達,小鎮上的天真少女,心里只有那個花心的男朋友弗蘭茨……她想象著如何賣弄風情,如何挑逗全場的男士為她鼓掌;又想象斯旺尼爾達悠閑地在街上玩耍,少女無所事事,有的是無限的青春……
幻象讓她變得輕松了起來,原本令她感到緊張的音樂,如今為她加油助力,一個圈,兩個圈,一個圈,兩個圈……最困難、最讓她緊張的部分,變得讓人愉快起來,仿佛旋轉是一個有趣的游戲。耳邊又好像聽到的崇拜者整齊的掌聲……葛蓓莉婭,那個木偶娃娃,就在陽臺上看著她……
一次,兩次,三次……她漸入佳境。原本有些郁悶的心情,隨著汗水揮灑,好像被擰干了,又曬得香噴噴的,像才在太陽下晾干的衣物,叫人摸著,就有種最原始的快樂。
終于感覺有些累了。她停下來喝口水。
墻上的時鐘剛剛指向三點——《舞姬》的預演,是這個時候開始。
秒針和分針重合,發出清脆的“嚓”的一聲。夏瞳的心跟著一震。剛剛放晴的心思剎那又布滿烏云——不知預演怎么樣呢?如果沒發生那件事,她現在應該在看預演??!然后,再過一個星期,她就會登上大劇院的舞臺——她是妮可,是舞團里冉冉升起的新星……
剛好Mp3里有馬修洛爾版《舞姬》的音樂。她就隨著音樂緩緩起舞——第一幕第一場……第二場……第二幕……有時她獨舞,有時她和想象中的舞伴共舞,有時她停下來,在腦海中勾勒群舞的場景。
追求愛情的,痛失所愛。追求名利的,身敗名裂。追求藝術的,最終再也不能跳舞。為什么?為什么命運要這樣殘酷?
她跳著最后□□的那一支獨舞,旋轉,大跳,再接旋轉……完全是一種癲狂絕望的狀態——為什么?馬修洛爾為什么要編這樣的舞???沒有一個人有好下場?
馬修洛爾為什么要這樣對她?
她是那么的努力,她是那么的拼命。而他為什么要愚弄她,侮辱她,讓她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原本她在國立,已是如履薄冰,但馬修洛爾無情地將那薄冰也砸碎了,讓她掉進冰窟窿里。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
“啪”,妮可摔倒在地,從此結束了她的舞蹈生涯。
夏瞳撲倒,喘息著,淚流滿面。
華眉是如何表現這一場的呢?夏瞳的表現會不會更好呢?再也無從知曉了吧?
她伏在地上——慶幸飛天的舞者都那么懶惰,這里一個人也沒有——放聲大哭起來。多年來的一切委屈、不甘、苦毒、悲憤,全都如山洪暴發般傾瀉而出。
為什么?她這么愛芭蕾,但芭蕾之神不愛她?
她就這樣完了嗎?完了嗎?
也不知哭了多久,幾乎哭得睡著了,迷迷糊糊聽到手機響。她猜是關海或者莫莉,急忙擦了擦眼睛,生怕只是通過手機,別人會覺察出什么異樣。
不過一看來電顯示,卻是陳巖。她有點兒奇怪——陳巖自從要了她的號碼,說要約出來練習,就從來沒有給她打過電話。猶豫片刻,還是接了:“喂?”
“喂,你在哪里?”陳巖劈頭就問。
“我……我在外面練功?!?
“你快過來!”陳巖道,“關海出事了。”
夏瞳心里“咯噔”一下:“關海出什么事了?”
“唉,這說來話長。”陳巖道,“不過關海剛才演出的時候失誤,把華眉給摔了。你快過來?!?
“好!”夏瞳立刻跳起來。不過雙腿如灌鉛,打了個趔趄:“到哪里找他?”
“市立醫院——我們現在就到醫院去。華眉已經被救護車送過去了?!?
救護車!夏瞳仿佛可以聽見尖銳的警報聲。天吶!到底怎么一回事?
趕到市立醫院,陳巖就在外科手術大樓樓下等著夏瞳。
“是這樣的……”他解釋——關海和華眉在演出之前吵架,關海的心情很差,第一幕和第二幕的時候,還勉強撐過來了,到了幕間休息,華眉又出言譏諷,讓關海暴跳如雷,結果在雙人舞時,他不甚失手把華眉摔到了地上。華眉當時就站不起來了。送到醫院拍了片子,說是脊椎有一條裂縫,要立刻動手術。
“唉!”夏瞳跺腳,“他們兩個也真是的,都搭檔這么久了,怎么在演出前吵架呢?”
“其實……”陳巖看了夏瞳一眼,“是華眉說你的壞話,關海就火了?!?
夏瞳怔了怔,心仿佛瞬間沉到了冰冷的水潭之中:“她……她說什么?”
“嗯……”陳巖猶豫了一下,“那天排練之后,老外受傷了,團里有好多傳聞……你知道……不怎么好聽……說……說你得到這個角色,是潛規則上位,關海發現你和老外幽會就去打了老外……這都是沒影兒的事,我可一個字都不相信。但是大家都傳得有鼻子有眼。關海從來沒說過內情,團長他們也都不說為什么老外變成那副豬頭模樣……再加上,你這一個星期都不來團里,大伙兒更加亂傳,說你做賊心虛。關海已經忍了好多天了,今天華眉說得實在難聽,關海才和她吵起來……”他頓了頓,看看夏瞳的手,道:“關海說,你們要結婚了,是嗎?”
夏瞳低頭,才意識到自己沒戴戒指:“啊……是的……戒指……我……剛才……練習的時候拿下來了?!?
“恭喜。”陳巖道,“定了日子嗎?”
夏瞳搖搖頭——本來結婚這件事,對于她,就好像是一個幻境,眼下這樣的情形,哪兒有心情強裝笑顏與人應酬?于是道:“我……去看看關海……他在里面等著嗎?”
陳巖點頭:“他完全嚇傻了,出事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你去安慰安慰他吧……不過……你不能再休息下去了。明天你要回來排練。”
“排練什么?”夏瞳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你是說,排練《舞姬》?”
“還能是什么?”陳巖道,“華眉受傷了,但是演出還得繼續呀——票都賣出去了,你不跳,誰跳?”
是??!她不跳誰跳!她和華眉都沒有替補,這就意味著,她不僅要跳首演和閉幕演出,實際要跳全部兩個星期!下午和晚上!她將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舞者,成為觀眾眼中唯一的女主角——舞蹈評論家,藝術屆的前輩,記者……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集中在她身上,看她表現一個為舞蹈奉獻一切又失去一切的舞姬。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機會——事情竟如此峰回路轉。
但是人們會怎么說呢?她皺起眉頭。
陳巖似乎看出他的顧慮:“你別管人家怎么想——他們說的,反正我是一個字也不相信!江團長剛才也罵了大家一頓,說他們無中生有,才搞出這樣的麻煩來,又警告說,誰要再胡說八道,一定處分?!?
江美華當然不希望傳出丑聞來,夏瞳想,國立丟不起這個人!但是一切總要有個說法——馬修洛爾為什么會受傷,華眉為什么被換下來……悠悠眾口,怎么堵得???
“夏瞳,我們是搭檔,你現在只要相信我!”陳巖盯著夏瞳的眼睛,“我可是一直以來都相信你的——你有實力,你又很拼命,是絕對不是那種靠潛規則上位的人。”
“你怎么能確定?”夏瞳無力地笑笑,“我們也不是很熟?!?
“沒錯?!标悗r道,“不過我們兩個很像——都是拼命努力,才走到今天。如果要潛規則,要旁門左道,難道還等到今天嗎?這是我們的機會——舞蹈演員的職業生涯這么短暫,如果錯過一個機會,可能這一輩子就完了。我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你聽到了沒有?”
華眉躺在手術室里。關海大概失魂落魄地坐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里。
夏瞳和陳巖卻在這里說這個悲劇是他們的機會。這未免也太沒心沒肺了吧?夏瞳自己都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夏瞳!”忽然傳來李亞的聲音。
夏瞳不由渾身一僵。
她不能回到國立的理由——起先她自己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理由。可是這個時候,心中忽然無比清楚——李亞,就是那個讓她不敢回到國立的理由!因為令他失望,令他厭惡,所以她不敢再回到國立了。
想轉身逃走,可是腿腳不聽使喚。
“陳巖,你先回團里去吧。”李亞道,“關海的狀態,只怕是不能參加首演的。你要加緊練習——至于之后的場次怎么分配,也要看看關海的狀態了。你得做好準備?!?
“是。”陳巖答應了,又看了夏瞳一眼,似乎在說,你還猶豫什么?然后,對李亞微微欠身,算是道別,快步跑出醫院去了。
“夏瞳,我對你很失望。”陳巖一走遠,李亞就冷冷地說道。
夏瞳的眼淚立刻就涌了出來——誰都可以誤會她,她只是不希望李亞誤會:“李老師,那天……我……我其實……”
“你不用跟我解釋‘那天’的事情?!崩顏喌溃拔抑粏柲悖瑸槭裁催@幾天都不來團里——關海給你請病假,但是我知道你沒有生病?!?
“我……”夏瞳不知如何解釋——她是無辜的,但她又是有罪的。她是團里最刻苦,最淡泊的女孩,卻在一瞬間,變成了勾引編舞大師的□□。她不能面對這樣的流言蜚語。但最讓她不能面對的,是李亞的誤會——尤其,她自己心中清楚,自己其實并沒有那么淡泊。所以李亞其實也并沒有誤會?。?
“你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李亞嚴肅,“無論發生什么事,每天你都要回到把桿前來。這是每一個舞蹈演員最基本的素質。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老師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你怎么可以連續缺席一個星期?”
夏瞳不能辯解。她錯了。她已經在操守上大錯特錯,至于練功,李亞誤會她,也不值得澄清了——總之,是她令李亞失望了。
李亞卻注視著她,似乎在等著她辯白。良久,才注意到她背著碩大的軍用水桶包——這是她平時裝跳舞行頭的?!澳銊偛攀侨ゾ毠α藛??”
夏瞳低著頭:“我去飛天的練功房……莫莉帶我去的。”
“哦……”李亞皺了皺眉頭,語氣緩和了些,“那當我錯怪了你……你練了……什么?比賽的曲目嗎?”
夏瞳點頭:“但我不知道……有些細節……我還不清楚……我……”李亞的語氣給了她一些鼓勵,但同時也讓她心中的堤防一潰千里:可以開口請李亞原來嗎?可以懇求李亞繼續指導她嗎?不,她不奢求那些!她只想李亞聽她解釋那天禮堂里的事……雖然不值得,雖然她活該,但是她想說出來……包括馬修洛爾說:“別讓李亞毀了你”——是為了這一句話,她才和這個狂妄的老外糾纏在了一起!
你讓我說出來吧!她心底吶喊,否則我可能會發瘋……
可是李亞偏偏不給她機會,語氣又變得嚴肅:“比賽的事,現在不著急去考慮。你應該考慮的是《舞姬》的演出——不錯,舞蹈演員每天都應該回到把桿前練功——是為了什么?為了要演出。勤奮練功只是我們的基本操守之一,此外,無論發生什么事,演出都要繼續下去,受傷了,生病了,家里有人去世了,只要是你還能跳,就不能放著舞臺不管。”
這是……什么意思?夏瞳惶惑地抬頭看看李亞:李亞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太贊成她去參加這出舞劇嗎?不是在她“意外”入選后也一直保持著不冷不熱的態度嗎?這時難道是在鼓勵她借此機會證明自己的實力?或者是李亞受江美華之托來請夏瞳救場?無論為什么理由,她若這樣做了,奪了華眉的主演之位,她以后在國立還要遭受多少流言蜚語?除了潛規則上位,更要被貼上“趁人之危”的標簽——要她怎樣立足?還有,這畢竟是馬修洛爾的舞劇,他現在的情形如何了?對夏瞳又是什么看法?讓人不寒而栗!
李亞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舞姬》的演出,現在女主角就只有你能跳了。不管你和洛爾先生之間發生了什么,也不管關海和華眉發生了什么,都和這出舞劇無關。舞劇是無辜的,也許不一定是傳世杰作,但不能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被毀了——它應該被觀眾看到,而且是以最完美的形式展現在大家的面前!以后,成敗任人評說。所以你必須全力以赴把這出舞劇跳好,你明白嗎?作為一個舞蹈演員,你要對舞蹈負責!”
對舞蹈負責。
夏瞳心中猶如電掣:不是對國立的名聲負責,不是對自己的名譽負責,不是對團里其他的舞者負責;不為名,不為利,甚至不是為了自我實現——只是要對舞蹈負責,對芭蕾負責,所以,她不得不跳舞,不得不跳到最好,跳到用盡最后一口氣!
她望著李亞——或者不如說,望著倒映在李亞眼眸中的自己——李亞這番話,仿佛是從肺腑中掏出來的。他那樣懇切地注視著夏瞳,似乎是在說:如果是我,我也會這樣做。
一切的顧慮與膽怯剎那間煙消云散。
夏瞳感覺自己好像《圣經》中說的大衛,手里拿著石頭,就敢去面對巨人。
那些人說什么,讓他們說去吧!
《舞姬》必須要如期上演!她要竭盡全力,把最好的舞蹈帶給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