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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場
整個過程很快就結束了。只是鎮靜劑讓夏瞳昏昏欲睡。手機又在不停地響,但她無力去關掉。心想:鬧吧!鬧吧!看你還能鬧出什么來!沒電了,你就不鬧了!
后來果然手機不響了。只是她朦朦朧朧聽到了關海的聲音:“夏瞳!夏瞳!”
她懶懶的,不想回答。
“噓!”有人在一邊說道,“她現在需要休息,如果大出血,就麻煩了!”
“我還沒和你們算賬!”這次是莫莉的聲音,“怎么能隨隨便便給她做這樣的手術?都不經過她家人的同意?你們這是什么醫院?草菅人命!信不信我告你們?”
“小姐!”有人冷冷地回答,“你的朋友身份證上已經年滿十八歲,沒必要征詢家人的意見。她說她沒結婚——就算結婚了,也不是一定要征詢丈夫意見的。這是她自己選擇的,怎么可以賴我們?反倒是你們這些家人朋友,怎么沒不問問你們自己,為什么她要瞞著你們來做手術?為什么不肯聽你們的電話?要不是看她忽然有大出血的跡象,怕她出事,我們也不會隨便看她的手機聯系你們。”
“你——你——你算是什么醫生啊!”莫莉氣憤。
“都怪我,帶她出門……”這是關媽媽內疚的嘆息。
“不怪你,媽!”關海忽然道,“我知道是誰搞的鬼!”
“什么?”莫莉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那個老混蛋!”關海跳起來,沖出門去。
“關海!關海!”莫莉跺腳,但是又不能撇下夏瞳。
“你們安靜點!”醫生輕斥,“這里好歹是醫院!不光只有你們家里的一個病人!”
“我真想拆了這間醫院!”莫莉惡狠狠。但是沒有再大聲說話了。
夏瞳的世界變得一片靜謐。她感覺不斷地有什么東西從身體里流出來——她想,那是她的厄運和煩惱。當這一切流淌干凈,她就會恢復以前的模樣——可以跳舞,想跳什么就跳什么。
身體輕飄飄的,從這醫院的病床上飛走。來到國家大劇院,看到馬修洛爾笑瞇瞇地站在舞臺上,對她伸出手:“來吧,我的睡美人!”
她低頭看,發覺自己穿著樸素的運動短褲,光著腿,沒有穿連褲襪——這是《睡美人》中所描寫的,桑德拉獨自去練功房,巧遇巴蘭欽那一幕的造型。說的是,舞團在放假,舞者們紛紛去別的地方充電。而桑德拉,因為父親的精神病和家中壓抑的氣氛,迫切地需要通過跳舞來尋求解脫。
“不要思考!只要體會!”馬修洛爾命令。
體會?夏瞳經過《舞姬》,已經掌握了其中的要領。再說,當她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不也總是求助于舞蹈嗎?不,她沒有生活,她只有舞蹈。那是她的一切!
于是,她如饑似渴地舞了起來。
桑德拉的脆弱無助吸引了巴蘭欽。老人和少女,每天都相約在劇院里。然后巴蘭欽靈感大發,要為桑德拉創作《睡美人》。只是這位大師沒有想到,他夢想中的不諳世事的少女,竟然有著那樣黑暗的人生。而那最吸引他的纖弱氣質,其實是一種神經質,讓少女越來越無法處理生活中的種種壓力。終于,不堪重負的桑德拉在亞當母親的慫恿下墮了胎——亞當悲痛欲絕,不知怎么面對她。而桑德拉更加不敢說出來——是雙胞胎,她懷的是雙胞胎!她坐在病床上,捂著臉痛哭起來。
夏瞳也痛哭。卻不是為了那個孩子——無辜的生命就這樣被她扼殺了。原來她可以這樣殘忍這樣冷血?那個謙遜溫和的夏瞳,果然是假象嗎?她殺死這個孩子,為了要得到一種釋然的痛快,可是為什么,此刻并沒有體會到呢?
她為自己痛哭。
她怎么會變成這樣?她怎么會走到這一步?
“對不起……對不起……”她喃喃。
“對不起。”她朦朧地聽到有人回應。
是誰?是誰在向她道歉?
她拼命想睜開眼睛,可是沒有力氣。
到底是誰?是誰?
“對不起。”這次那聲音更加清晰了。
她認了出來——是李亞。
“李老師——”她“騰”地一下坐起來,抓住床邊的那個人——卻是陳巖。
“夏……夏瞳……”陳巖被嚇了一跳。
“剛才……李老師來了?”夏瞳問。
“啊,是……”陳巖道,“下午李老師回團里來拿東西,剛好……剛好聽說你……出事了……就……就和我一起來看你。不過,他舞蹈學校還有事,所以先走了。你……你感覺怎么樣?”
“我……”夏瞳感覺冷,且頭暈,身上的衣服都濕了,是冷汗。“我……還好。”她撫了撫頭發,“你……你們……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啊,這個……”陳巖低著頭,斟自酌句,“其實……其實……我說出來,你別著急……其實關海他,他跑去找洛爾先生算賬,爭執的時候,不小心把洛爾太太推下樓梯去了。事情有些麻煩……不過,莫莉已經找了飛天的律師去保關海。一定會沒事的。你想,這關乎國立的面子,江團長一定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放心。”
夏瞳怎么能放心——其實她是驚愕多過擔憂:“為什么?關海為什么會去找洛爾先生的麻煩?”
“這個……”陳巖小心翼翼地看了夏瞳一眼,“洛爾先生是不是送給你一本《睡美人》?就是,他說要改編成舞劇的哪一個?”
“是……是啊。”夏瞳道,“你怎么知道?”
“關海今天早晨到宿舍來給你收拾東西。”陳巖道,“出來的時候剛好遇到洛爾先生宣布要和國立合作《睡美人》,而且指明要你和關海擔任主角。當時團長就叫關海留下來一起聽——”
據陳巖說,關海雖百般不情愿,但團長的命令不能不服從,只得勉強留下。馬修洛爾就向大家介紹《睡美人》的故事。眾人聽罷,無不大皺其眉頭——吸毒、亂性、同性戀、艾滋病,這是什么舞劇啊?正議論,關海已指著馬修洛爾罵起來:“你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怎么每次都編這種莫名其妙的故事?我和夏瞳才不會演這種破劇!我警告你,趁早別打夏瞳的主意!上次給你的教訓還不夠嗎?還給你!”說著,從那堆在夏瞳宿舍收拾出來的書本和碟片中翻出馬修洛爾送的《睡美人》來,狠狠擲到這位編舞大師的臉上。完全無視江美華的呵斥,怒沖沖走出練功房去。
“我猜他回家之后,才發現你……你……”陳巖不知怎么說出口,結巴了半晌,索性不提夏瞳的行為,接下去敘述道:“所以關海認定是洛爾先生送那本書給你,慫恿你。他就跑回團里找洛爾先生算賬。當時我們幾個正在樓梯口談事情——因為洛爾先生堅持要你演主角,寧可多等一年,團長卻覺得換個人也可以。正商量著呢,關海就來了,大罵洛爾先生是殺人兇手。糾纏的時候,就出了事。”
原來是這樣!夏瞳才明白過來。
但這不關馬修洛爾的事。她想,是她自己不想要這個孩子,不想被這個孩子拖累。
“關海現在怎么樣?”她問。
“被警察帶走了。”陳巖道,“本來團長想瞞著,可是洛爾太太雖然摔得嚴重,人還清醒,自己報了警——也不知這些老外都是怎么想的,成天就喜歡把事情鬧大!關海也是氣糊涂了,見到警察,還罵罵咧咧,說要殺了洛爾先生償命。警察就把他帶走了。團長可急壞了——要是不能勸服關海,這事一定會越鬧越大。眼下,除了你,還有誰勸得動關海呢?所以本來團長是讓我和李老師來探望你,順便做個說客。不過,我看你現在這情形,還是別折騰了。況且莫莉找了飛天的律師,總可以先把事情緩一緩。你別著急。”
夏瞳不著急。她的頭腦還是混亂的。
李亞……李亞來看她……李亞對她說了“對不起”。
這是什么意思?
他有什么事情對不起她了?因為讓她看到老樓小練功房里的那一幕嗎?是因為之前不肯接聽她的電話嗎?還是因為多年來,他所展現在她面前的,全是虛偽?
當一個人以假面示人的時候,給人帶來多少不切實際的盼望,又因此造成多少傷害?
夏瞳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手術結束時,瞥見醫生血淋淋的手套。
那就是一種傷害!
那么她自己呢?她的沉默,她的溫和,她的謙恭,她扮演那楚楚可憐需要人保護的少女,那與世無爭默默奉獻的舞者……她又給多少人帶來了傷害?
那沒出世就已經死去的孩子,不計算在內。
現在身在警察局的關海——他是為了夏瞳!當初那個美麗的誤會,到了今日,成了殘忍的誤會,明天又會怎樣呢?
夏瞳咬著嘴唇,嘗到血的腥味。
“我要去警察局。”她說,“我要去見關海。”
陳巖雖然極力反對,可是夏瞳堅持。他只好陪著夏瞳到警察局來。
國立的公關部雖然屢遭江美華詬病,但是保密工作還是做得很到位的——警察局那里連一個記者都沒有。夏瞳到的時候,先看見面色鐵青的江美華,還有同樣滿面怒容的莫莉。
“國立的招牌大過天,國立的演員都不是人,是奴隸!”莫莉嚷嚷,“你們自己請了禽獸回來當菩薩,出了事,就要人家把苦水往肚子里咽,這算什么?”
江美華一副“這丫頭真忘恩負義”的表情,懶得和莫莉爭論,仿佛與她多說一句都有失身份。扭過頭去,就看到蒼白如鬼的夏瞳了,神情變得更為厭惡,似乎在說:都是你這個不安分的丫頭!都是你搞出來的麻煩!
但這責備之色只是一閃,立刻為毫無破綻的關切之情所取代:“你怎么來了?怎么不在醫院休息?陳巖你也是的,怎么能把她帶到這里來?”
陳巖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莫莉已搶上前去扶住夏瞳:“你來干什么?這里的事情,我會搞定的!律師在辦手續了,關海馬上就能走。”
“我要……見他。”夏瞳的聲音很低。
莫莉看她,好像隨時會倒下去,簡直就是苦情韓劇的女主角。嘆了口氣,扶著她往里面走。
原來警察局并不像在電視里看到的那樣,有口供房或者臨時的羈押室,只不過是一間開放式辦公室,盡頭處有一張桌子,關海就坐在那兒,一看到夏瞳,就起身迎上來:“你怎么來了?快坐下。醫生說你要好好休息。”
“不用。”夏瞳扶著桌子,“我……是來告訴你……孩子的事……”
關海僵了僵:“你……你不用告訴我……我知道這不怪你……都怪那個老混蛋!他是個瘋子!是個變態!他就是喜歡破壞別人!這都怪他!我們不用怕他!”
一個兇手,當別人對他說,“你是無辜的”,他應該是什么心情?應該松了口氣?應該慶幸?可以逃避責罰,這是多么大的誘惑!夏瞳幾乎又回到自己一貫的軌道上——沉默,把一切交給別人,隨便人家怎么看,怎么想,怎么做……她低下頭,看到手上的戒指,在這燈下發出耀目的光芒——十字形,似乎是在提醒她,她若怯懦,就會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
于是她抬起頭,望著關海:“不是的,不關洛爾先生的事。是我自己要這么做的。”
關海一呆:“你……你說什么呢!”倒退了兩步,繼而又走上前來,握著夏瞳的手,溫柔又急切地道:“是不是他們逼你?是不是要咱們向這禽獸妥協?”
夏瞳搖搖頭:“真的,是我自己決定的。我……想要跳舞……不想要孩子。”
“說什么呢!”關海道,“咱們不是都說好了嗎?等孩子生下來,再一起跳舞……如果不是那老混蛋騷擾你,你怎么會……是他們讓你這樣說,來勸我是不是?他們怎么威脅你了?如果你不這樣說,如果你不能勸我去向那個老混蛋道歉,就把咱們兩個都開除是不是?真是慣用伎倆!上次,他們也是這樣逼我參加《舞姬》的演出。”
夏瞳皺了皺眉頭:“《舞姬》?怎么回事?”
“就是那老色鬼編的《舞姬》。”關海憤憤道,“去年那老色鬼欺負你,我本來不肯繼續跳這破爛舞劇,但是團長說,如果我不跳,這舞劇搞砸了,就要把我們兩個都開除。我說我們不在乎,反正我們要去飛天了。可是團長說,去飛天也沒用,只要是被國立開除,無論我們以后到哪里,檔案上都有這個記錄;而且,潛規則,亂搞男女關系,不負責任,搞砸演出,這些事一傳出去,再沒有舞團敢用我們。我害怕了,才答應繼續參加演出,還騙你說是我自己想要參加……結果……”
結果他摔傷了華眉,自己也不敢再跳雙人舞,直到夏瞳幫他找回自信——也就是那一夜,有了這個孩子。草灰蛇線。原來還有另一番隱情。這樣看,夏瞳豈不又多欠了他一筆?
“你不要被他們威脅!”關海抓著夏瞳的肩膀,“我們在一起,什么都不怕!除名就除名,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們不在國立呆下去了!這包庇殺人兇手的地方!這個殺人的地方!就算真的不能再繼續跳舞了,又怎么樣?不跳就不跳!我就不信他們真能把咱們給毀了!咱們偏要幸福給他們看!”
不能再跳舞?那就不是被毀了嗎?她一直以來所做的一切——偽裝也好,有意無意地被馬修洛爾輕薄也罷,包括成為殺人兇手——忍著傷,忍著痛,忍著那些目光,那些議論——不就是為了要站在舞臺上嗎?如果不能再跳舞,這一切還有什么意思?
她欠了關海太多,她已試著償還了,也許還不清,但是要她用她今后的舞蹈人生來交換,她斷然不肯!寧愿被他恨,被旁人唾罵,寧愿死,也不要如此!
馬修洛爾說,對于自己想要的,要去追求,不擇手段,不計代價,哪怕不能百分之百得到,得到百分之五十也是好的。
所以她才會來到這里,為的是要把一切說清楚!
她掰開關海的手:“你不要亂猜了。真的,沒有人威脅我,也沒有人教唆我,是我自己……我自己選的。”
“你……到底在說什么呀?”關海試了試她的額頭,“咦,你發燒了——別再說下去了。我帶你回醫院去——”
“不要!”夏瞳提高了聲音,雖然微微有些顫抖,但是很堅定,“我不是在說胡話——不關任何人的事,是我不要孩子,我嫌他拖累我!我從始至終,就沒有想要孩子!是你們勸我,你——莫莉——李老師——你們勸我,逼我——我不要這樣!我不要孩子!我不要孩子!你們根本就不明白!”
關海呆住——也許,他早就隱隱感覺到了,但是一直在自欺欺人。他放開了夏瞳,退后,直到撞倒桌子,退無可退。
夏瞳的原本蒼白的臉因為激動和發燒變得通紅,連眼睛也紅了,噙著淚水。喘息,使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整個人顫抖得更加厲害。
“夏瞳……”關海又向她走過來,“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是因為我的錯……現在不要孩子也沒關系……將來還有很多時間……你不要這樣……我去向老外道歉……來,我們回醫院去。”他想要抓住夏瞳的手,想要安撫她。
可是夏瞳甩開了:“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不是你的錯!跟你沒有關系……是我自己……”
就把一切都說清楚吧!她有這種沖動,不要再稀里糊涂地繼續下去了!
她推開關海,她朝后退,她激動地揮舞著雙臂,不讓關海再靠近她。
她要把一切都說出來。可是,要從哪里開始?她驟然感到惶惑。
“怎么了?”莫莉和律師辦完手續,一走進來,就看到這瘋狂的景象,“夏瞳,你干什么?關海,還不拉住她?醫生不是說了嗎?她可能會情緒不穩定!唉!你們兩個!”她跺腳,自己上前來,要抱住夏瞳。
可是夏瞳把她也推開了:“什么?你們以為我瘋了嗎?我沒有!我是來告訴你們,你們以前看到的都是假象!我根本不是那個樣子的!我不要再假裝下去了!”
莫莉皺眉看著她:這可不是瘋了嗎?“好,好,好,是假象!”她哄孩子一般,“先回醫院去,等你身體好了,再慢慢說,好不好?”
“不!”夏瞳搖頭:要趁著現在的勇氣,也許真的是因為發燒——燒昏了頭腦的勇氣,也要趁著這個時機——天下大亂,什么都可以發生的時機,她要把一切都說出來。因為也許明天,不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你們根本就不知道,不明白。”她的眼淚流下來,“我不是……我從一開始就不是……我……”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愛我?”關海忽然插嘴,“是不是根本就沒想要和我結婚?所以你才要殺了我們的孩子?”
“關海!”莫莉尖聲打斷,責怪他出言刺激夏瞳。
可是夏瞳卻陡然感到輕松——真諷刺!到了這個時候,還是要靠關海主動說出這句話來!
她笑了起來,不置可否——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愛”關海。但她脫下了手上的戒指:“還給你。”
“你真瘋了!”莫莉一把奪過來,“不許胡說八道!快回醫院去!”
可夏瞳還是笑。眼淚不斷地流下來,但是她感到了釋然——她親手殺了那孩子所想要追求的那種釋然,此刻才稍稍感覺到了。她還想要更多。
“嗷!”關海發出野獸般的一聲嚎叫,直撲了上來,高舉著拳頭。
“你……你……瘋了嗎!”莫莉想要阻攔他。
可是夏瞳迎上去:他的拳頭落下來,那么一切就真的有個了斷了!
“你……你……”關海瞪著他——從十二三歲的時候就愛上她,是他快樂的泉源,拼搏的動力,以及他所想要擁有的一切。是她忽然瘋了?還是他一直只是傻瓜?
他的拳頭狠狠砸了過去——打在夏瞳身后的墻上。
左拳,右拳,左拳……墻上的獎狀和錦旗搖晃,仿佛這里正遭遇一場地震。
饒是莫莉自詡潑辣膽大,也被嚇得呆住了。偏偏夏瞳,柔和沉默的氣質仿佛隨著那個死掉的孩子一起被抽出了她的身體,面對著紛飛的石灰和關海血肉模糊的拳頭,她還繼續微笑——又哭又笑。
好嘛,這才算是把偽裝都撕開了!
馬修洛爾的風格——把丑陋的東西放大一萬倍給你看,然后把美麗的東西撕得粉碎拋在你面前。
現在算是體會到為什么他的作品會風靡全球。
2.第二場
夏瞳醒來的時候,睡在莫莉的家里。晨曦微露,她的頭像要裂開一樣的疼。
警察局里后來發生了什么事?她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了。好像看到警察沖出來,拉住關海,然后,就變成了空白——不,不是空白,而是電視節目完結了,滿屏幕雪花點。
她下了床,走出房間去,看見莫莉睡在客廳的沙發上——趴著,一只手垂在地上。咖啡桌上有兩三個酒瓶,還有幾個藥瓶。她拿起來看了看——ude……是各種不同的鎮靜劑。
心里陡然有些害怕。“莫莉!”她喚了一聲。沙發上的人沒答應。
“莫莉!”她又喚了一聲,且動手搖了搖——還好那身體是暖和的。
“干什么?”莫莉嘟囔。
夏瞳才松了口氣。她感覺很疲倦,腿發軟,就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坐下來。
莫莉睜開眼,看到她,又合上眼。片刻,忽然詐尸似的坐起:“好你個狠心的死丫頭!你醒了?”
夏瞳點點頭:“你……你喝了很多酒……又吃這些藥……很危險的。”
“哦?”莫莉冷笑,“你還會管我的死活?你不是說,我們以前看到的你都是假象嗎?既然是假象,什么閨蜜死黨也是假的了?你還理我的死活干什么?”
夏瞳也不知道。沉默不語。
“你這個瘋婆子!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莫莉抓著她的肩膀用力搖晃,“你知不知道,關海的兩個拳頭都粉碎性骨折!警察差點兒要多告他一跳毀壞公物罪!你知不知道?昨天帶他去醫院急診室,他哭得昏天黑地,醫生還一個勁說,怎么一個大男人受了點兒傷就哭成這個樣子——我想你應該明白他到底哭什么!你這個狠心的瘋婆子!你到底為什么要說那些話?為什么要做那么殘忍的事?”
為什么?為了舞蹈。這理由牽強嗎?可笑嗎?是真的嗎?她也不知該怎么說,索性盯著地面發呆。
“你在警察局里那么多話,現在啞巴了?”莫莉推她,“你倒是說話呀——你說,我認識了這么多年的那個朋友,到底是不是假象?”
夏瞳答不出來。
莫莉一拳砸在她的肩頭:“你這個死丫頭!你這個死丫頭!你知不知道,昨天我真想把你扔在警察局,或者扔在醫院里了!不過,我做不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自從我來到這里,來到舞蹈學校,只有你一個人對我好——這不可能是假象!你跟我說,這不可能是假象——你昨天晚上發神經了——你快說!”
也許那的確不是假象,夏瞳想,她和莫莉同病相憐,一起面對同學們的排擠。那些日子,記憶猶新。所以,莫莉沒有丟下她。她看到莫莉癱在沙發上,才會這樣擔心。
但是,仍有些東西不是真的。她的自私與丑陋,她要如何向好朋友解釋?
莫莉忽然撲上去抱住她,哭了起來:“死丫頭,你不要丟下我。我跟你說過,我鄉下的爸媽早死了,叔叔嬸嬸只當我是搖錢樹。我在飛天,也一個朋友都沒有。我就只有你一個朋友。你就算是騙我的也好,都不要丟下我!”
夏瞳呆了呆:莫莉,一向堅強潑辣的莫莉,一直在為她出頭的莫莉,竟有這樣的一面?看來,一直以來以假面示人的,不止她一個。
“傻瓜。”她柔聲道,“我要是會丟下你,剛才就不會被你嚇得半條命都沒了——你真的不能這樣亂吃藥,還喝酒,很危險的。”頓了頓,又道:“是我不好,為了我的事情,讓你擔心了。”
莫莉擦了擦眼淚,在沙發上抱膝而坐:“別胡亂把責任攬上身——這不關你的事。其實我是……想起我自己做的錯事來……殺掉自己的親生孩子,你不是第一個做這事的人。”
“你……”夏瞳一怔,“你的意思是……”
莫莉看了她一眼:“我跳槽飛天之前,不是在四處參加那些見鬼的芭蕾普及演出嗎?那時候我認識了一個男人,他說要和我結婚。我開始不相信。但是我的每一場演出他都來看,他飛去各個地方看我的演出。我可能是太寂寞了,就跟了他——結果,他有老婆。我就——嗯,把孩子給處理掉了。如果我沒那么做,你現在已經是我孩子的干媽了。”
“你……以前從來沒說過……”夏瞳驚愕。
莫莉把掉到眼睛跟前的一綹頭發別到耳后,聳了聳肩:“我不知怎么說出來——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你有爸爸媽媽,還有關海——很多女人都為了男人搞得頭破血流。你呢?從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白馬王子。你不知道你自己多幸福——你想要什么,關海都會幫你找來,你出了什么事,關海就比他自己出事要緊張一百倍。他身邊那么多女人——華眉不用說了,還有那么多粉絲,可是他眼睛里就只有你。你多幸福!我怎么敢跟你說?我怕說了,我會更加覺得自己悲慘,更加嫉妒你。真的……”莫莉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她用力擦了擦,接著去拿桌上的酒瓶,對到嘴邊,才發現已經空了。
夏瞳定定地看著這位摯友——別人看來的幸福,并不一定就是幸福!她曾經羨慕莫莉成為《卡門》的主角,后又在飛天呼風喚雨,是舞蹈界人人皆知的新星。而莫莉卻在羨慕她,默默無聞,和一個對他無微不至的男友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
她們果然一點兒也不了解對方。
奪過空酒瓶來,她拍了拍莫莉的肩膀:“天亮了,去洗洗睡吧。”
“夏瞳!”莫莉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很拼命,很上進,我知道……我也……理解你為什么不想要孩子……但是我希望你和關海幸福……希望你……希望他幸福!”
夏瞳呆呆的,體會著這句話,猛地心中一動:“莫莉……你……你是不是喜歡關海?”
這時莫莉才徹底崩潰,嚎啕大哭起來,撲倒在咖啡桌上,將酒瓶、藥瓶推倒一片,稀里嘩啦。“是……我是喜歡關海……從第一天進屋舞蹈學校就喜歡他!”她哭道,“那時沒人理我,但是他幫我扛過行李……我喜歡他!可是,你是我的朋友,他喜歡你,我……我真心希望你們兩個幸福!我不想看到你們兩個現在這樣——夏瞳,你相信我,我真的希望你們兩個幸福!我沒有別的奢望!”
夏瞳傻愣愣的:她要說什么好?應該說“既然你喜歡關海,我讓給你”?多么可笑!她和關海還能幸福嗎?她看看自己的手:戒指都已經脫下來了。她已經做了那么決絕的事。他們應該完蛋了吧!
“你要答應我!”莫莉抬起頭來,摸索著口袋,掏出夏瞳的訂婚戒指,硬是給夏瞳帶上,“你和關海要幸福!你們兩個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們要幸福!”
夏瞳真不知該說什么好——莫莉現在這樣瘋瘋癲癲的,萬一說錯了什么話,后果會很嚴重。
真可笑!她不是決定了不再偽裝嗎?
難道說,有時候,只有假面和謊言才會令人幸福,才會讓世界繼續運轉下去?
“來,睡吧。”她拉起莫莉。一同走進主人房去。
之前,莫莉曾在這里幫她洗澡,換衣服。今天換她來做這些事。拖著疲憊和酸痛的身軀,她想,她也只能做這些了,她搶走了好朋友所喜歡的人,然后無情地將那個人也摧毀了。
她為了換取什么呢?
舞蹈!她所瘋狂追求的舞蹈!
看到莫莉像個嬰孩般睡著了,她想,她要回到國立去,看看江美華到底打算怎么處置她,也好知道自己的犧牲有何報償——自己的惡行有何代價。
時間剛好八點半。
她穿衣出門。看了看滾落在客廳里的藥瓶,想,還是把這些帶走比較好,免得莫莉一時不開心,又亂吃藥。于是,將那幾瓶藥都裝進包里,又去衛生間、廚房,把所有她能找到的藥全都拿走了。
乘出租車來到國立,正好早晨九點半。全團練功已經開始了,夏瞳不用擔心撞到團里的其他演員。她直接來到江美華的辦公室。
張秘書看到她,愣了愣:“團長正忙著……”
夏瞳只當沒聽見,直接推門走了進去——江美華果然忙著,正和崔寧不知商量什么事。被夏瞳的莽撞嚇了一跳:“你……你怎么來了?”
夏瞳微微欠了欠身:“我……來銷假。我不需要再休產假了。”
這誰都知道!江美華皺起眉頭,看看崔寧。崔寧就開口道:“那也不用著急。你……先休息休息,把身體養好嘛。嗯,如果你是擔心芭蕾明星節的閉幕演出,還有《天鵝湖》,我們都已經安排好頂替你的人了——王艷艷,在洛桑拿過獎的,頂替你,你可以放心了。明年你的演出還照舊……嗯,我是說,只要你恢復得好,等著看你演出的人還很多呢!啊,就連洛爾先生,也還沒放棄那個《睡美人》的計劃。他還是指名要你擔綱主演。”
夏瞳不關心《睡美人》。王艷艷——她怎么會不知道呢?身材幾乎可以和華眉媲美。芭蕾的世界就是這樣殘酷的“長江后浪推前浪”,舞蹈學校出來的年輕學生,一個比一個身體條件好,一個比一個技術過硬。夏瞳這前浪就快死在沙灘上了。若不是為了避免這樣,她何苦做出那么殘忍的事?
“我不需要休息了。”她說,“芭蕾明星節也許……也許我不能參加。但是《天鵝湖》我完全沒問題。”
崔寧不知怎么反駁她,望了望江美華——還得由團長出馬。
“夏瞳,”江美華語重心長,“最近發生的事情,雖然媒體沒有報道出來,但是我想,我們也不能當作沒發生過吧?你和關海兩個人,小兩口吵架吵得團里不得安寧,你要我怎么批評你們?”
夏瞳咬著嘴唇不作聲。
“你們年輕人和我們老一輩不同了。”江美華道,“我也不好說什么‘作風問題’,免得你覺得我老掉牙。但是你問問崔大師,我們當年,哪兒有這種亂七八糟的事?哪兒有人和編舞大師亂搞男女關系?哪兒有人未婚先孕的?就連結婚,就還要先和團領導打聲招呼呢!你們倒好,愛怎么就怎么——這都算了!我不是你的家長,你和關海也都是大人了,我沒資格批評你們。但是,為了這事,上次把洛爾先生給打了,這次又把人家的太太推下樓梯摔了個腦震蕩——影響多壞呀!你說,我們是國立芭蕾舞團,代表的是國家的最高水準。就算外面的人不知道,團里也多多少少有些風聲。這種情況下,你要我怎么用你?是不是想讓其他年輕演員有樣學樣?那將來國立還成何體統?”
這番話早在夏瞳的意料之中,于是默不作聲,聽候宣判。
江美華看了看她,好像頗為惋惜的樣子:“夏瞳,你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團里很需要你。不過,還是要等事情稍稍平息了,才能再安排你上臺。”
“那……要多久才會平息?”夏瞳問。
“這個……很難說。”江美華道,“你知道關海昨天鬧得那么厲害……洛爾先生說不追究,不過……總要過一段時間吧。我想……聽說之前飛天想請你和關海去做客席主演,我覺得你們去試試也好啊。你在瓦爾納得獎的時候,也有不少國外的舞團邀請你,你可以趁這個機會去看看世界——出國鍍鍍金,多好呀!”
這是要趕她走?夏瞳看著那一臉“公事公辦”表情的江美華,忽然想:是啊,走也不錯,的確有許多舞團邀請她。她為何要吊死在國立這一棵樹上?以前她非要留在國立,是因為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后來在瓦爾納,當那么多著名舞團向她拋來橄欖枝,她卻連想都沒有想。為什么?
那時她的眼里只有李亞。跟著李亞,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李亞!想起來就讓她無比心痛。
也好,離開這里,去徹底忘記李亞,忘記這段荒唐的往事。
“怎樣?”江美華在等著她的答案——又或者是已經從她的臉上解讀出了她的想法。“你的位子我們會保留的——你始終是國立優秀的演員。只要事情淡了,歡迎你隨時歸隊。”
“我……”夏瞳幾乎答應了。但這時候,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喂?”江美華拿起聽筒,瞬間,臉色就變了,“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為什么?關我們什么事?喂……那好吧,千萬別讓記者知道了。我這就讓人去處理。”
她掛上電話,一直打顫。
“出什么事了?”崔寧問。
“李亞!”江美華道,“舞蹈學校那邊打來,說發現他在練功房里吊死了!”
“什么?”夏瞳和崔寧同聲驚呼。
崔寧還跟著追問“為什么”,而夏瞳只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我怎么知道為什么?”江美華不耐煩,“也不知道他發什么神經!好好的芭蕾大師不做,忽然要辭職——手續都還沒辦完,他就自殺——搞什么鬼?舞蹈學校那邊說,人還是我們團里的人,這事要咱們善后。你說——最近為什么全是些亂七八糟的事?”
“別急,別急。”崔寧道,“現在還這么早,應該還沒出大亂子。我這就去處理。”說著,快步走出辦公室去。
“你還愣著干什么?”江美華喝斥夏瞳,“你還嫌團里的事不夠多嗎?還不回家去休息?見到關海,讓他快點去向洛爾先生和夫人認錯!”
夏瞳完全聽不到她在說什么。游魂一樣走了出來,又下樓。
練功房里傳出音樂聲,又傳出老師的指令聲——可不是李亞。李亞死了!
李亞怎么會死呢?為什么會死呢?
夏瞳一步一步走著,心里一聲一聲地問著:為什么?為什么?為了那天在小練功房里的事嗎?她不會說出去的!為了她去墮胎的事?這也完全不怪他呀!為什么?為什么要死?到醫院來,到她的床邊說了聲“對不起”,然后就去了結了自己的生命?這算什么?她不要他說對不起!他沒有對不起她!她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況且,她已經決心要離開,要忘記以前的事,要重新開始——但是他卻死了!
夏瞳覺得有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掙扎,她奔跑,但是那雙手卻一直掐著她。
然后她跌倒了,撞開了一扇門——正是老樓的小練功房。她在這里和李亞排練過《吉賽爾》,李亞指導過她的各種比賽變奏,她在李亞的面前哭,又靜靜地聽李亞的教導。然后,那一天,她看到了不該看的事。
如果她沒有獨自到這里來——如果她沒有在鋼琴后面睡著——如果她一開始就走出來,打斷李亞和馬修洛爾的對話——如果她后來沒有從鋼琴后闖出來讓兩人看見——如果——沒有如果。
是她害死了李亞。
不用深究下去——是她害死了李亞。沒什么可爭論的。這就是事實!
她至今仍能記得那一天,江美華勸她去讀大學,她是那么地傷心和委屈,她沖進這間小練功房,放縱地哭泣。
是李亞,用把桿來安慰了她。
如今,她的把桿徹底沒有了!
她想嚎啕大哭。可是卻沒有眼淚。
李老師!李老師!她撲倒鏡子的跟前,握拳一下一下捶在鏡子上好像要在那里打出一個洞來,通往幽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