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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東宮書房外落針可聞。
魏毅從書房門內出來,轉身將門掩上,朝守在門口的兩個內侍揮了揮手,三人轉身向殿外走去。
房內,西窗臺上燃著一爐龍涎香,裊裊的暗香在靜室內浮動。
窗前兩名錦衣男子對案而坐,玄衣男子沈腰潘鬢,風調開爽;紫衣男子神清骨秀,器彩韶澈。
兩人在面前的白玉棋盤上手談正酣。
鹿郢抬頭掃了一眼正舉棋不語的姬子皙,忽然想起范蠡說過的話:“吳王第三子骨氣奇高,且性慧敏,善文章。”
聽到范先生對他如此高的評價,自己原本還有一絲不平之氣。只是,昨晚讀過他十四歲那年寫的那篇《秋水》后,這絲不平也煙消云散。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于虛也;夏蟲不可以語于冰者,篤于時也;曲士不可以語于道者,束于教也。今爾出于崖涘,觀于大海,乃知爾丑,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氣于陰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
鹿郢心中暗嘆:如此自卑!卻又如此自大!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會對那個位置不屑一顧。怪不得連一向自詡“齊一萬物”的凌旭子,在范蠡將人引見給他時,都禁不住贊道:“我見此子如驚鴻一面,得此佳徒,周之幸也!”
“啪”,清脆的落子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姬子皙將被他白子圍住的一片黑子提進了棋簍里。然后抬頭淺笑道:“舅兄,承讓了!”
鹿郢不以為意的搖搖頭:“手談而已,方才是我分神了,再來一局!”
“驚鴻必奉陪到底!”
“哦,奉陪到天亮?”鹿郢戲謔道。
姬子皙的臉上驀然變得通紅。他起身走到鹿郢面前,將身體一躬到底:
“驚鴻自知瞞不過舅兄,如此,多謝舅兄玉成此事!”
鹿郢見他竟是如此的厚臉皮,不由的嘲笑道:“姬驚鴻,你如此胸有成竹,連紫袍都換好了,還需要母后和我的成全?”
子皙又施禮道:“舅兄,驚鴻如此行止,并非年少輕狂。而是相信母后與舅兄在離兒心中的分量。這兩年來,她人雖在姑蘇,心卻留在了會稽。每每聽她提及往事,除了已逝的阿公、遠走的阿蠻,就數母后與舅兄的尊稱提到的最為頻繁。驚鴻心知,在離兒心中,母后與舅兄乃是她至親之人,若無你們允許,以她如此性情,斷然不會貿然與驚鴻成為真正的夫妻。是以,驚鴻才會在父王面前力求此次山陰歸省。敢問舅兄,驚鴻此言,然否?”
鹿郢抬眼,看到他的眼中一片誠摯之色,想想此番話確也是實情。
姬子皙再施禮道:“驚鴻與離兒成親,只是想讓她再多一個親人,一個悅她、護她、疼她、憐她的親人。多一個親人不好么,舅兄?”
鹿郢看著言辭如此懇切的子皙道:“你說護她?以妹妹此等絕世姿容,有多少雙貪婪的眼睛覬覦在四圍,你既然志不在朝堂,又如何能護她一世周全?”
姬子皙的臉上浮起一抹冷凝之色,沉聲道:“驚鴻不敢確保,能護得了她一世周全!舅兄,敢問這世上又有誰能護得了誰的一世?天縱奇才如范少伯,一世梟雄如越王賤,人中龍鳳的姒鹿郢,還有,渚宮里的熊子柯……”他盯著鹿郢的眼睛傲然道:“驚鴻固然不能保證護她一世周全,卻敢以性命起誓:除非我亡,我在一日,就有她安寧一時!”
鹿郢站起身來,扶住子皙肩頭,肅然道:“即便你不在,鹿郢有生之日,也定會護她與她的子嗣周全!”
子皙屈膝下跪道:“驚鴻多謝舅兄成全!”
鹿郢將他扶起道:“阿韻她叫我一聲‘哥哥’,此即乃鹿郢份內之事。起來說話吧。”
“好。”
兩人重又回到了棋盤前,鹿郢看了看棋局,自己的黑子被一條白色的大龍圍了個滴水不漏,看此情形,儼然敗局已定。他用商量的口吻對子皙道:“我聽范先生說你的棋藝精湛,連他也只是三局僅勝你半目。你既然認我為兄,讓我二子如何?”
姬子皙盯著他眼里的那抹笑意點了點頭:“驚鴻與師父對弈讓其三子。既然舅兄提起,驚鴻為謝舅兄的玉成之義,讓出二子也無妨。”他挑了挑修眉道:“范先生所說的那半目,乃是驚鴻承讓與他。”
鹿郢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得意男子,暗罵了句:“臭小子,果然有讓我妹妹側目的本錢!”
兩人重新擺了棋局,鹿郢自知與他的棋藝相差甚遠,也就有一搭無一搭的邊下邊聊起來。
“你們此次北上,可聽說齊國那邊有什么動靜?”他狀似隨意地問道。
姬子皙執棋的手指微微一頓,輕輕地將棋子落在了棋盤上。
“不出半年,田陳必代姜齊自立。”
“看來離你父王出兵伐齊之日不遠了。他既已封你作了南越君,其中取舍你可了然?”
“驚鴻母為越人,妻為越人,將來所生子女也會有一半越人血統。我祖父既然死在你父王之手,他又怎會讓一個殺父仇人的女兒繼承后位?他將離兒賜我為妻時,就已經在我與姬子地之間做了取舍。只是我這把磨刀石偏偏不肯順他的意罷了。”他冷然道,寒澈的眼中染上了一抹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