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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國仕慘笑一聲，道：“難道人死還有復(fù)生的道理嗎？”

賈大嶺：“別說不能呀，這里有魏神仙，說不定真有起死回生之藥呢？”賈大嶺這一陣憋壞了，他本身對魏進(jìn)賢的神仙身份十分敬佩，又感念魏進(jìn)賢這一段對他的照顧，給了他很少得到過的東西——尊嚴(yán)，于是不過腦的來了這么一句。大伙的目光一下子投向魏進(jìn)賢，特別是盧國仕那充滿期待的目光，真讓人受不了。

魏進(jìn)賢好不尷尬，但是卻要裝出一副泰然自若、寵辱不驚的樣子，沉吟了一會，道：“但有延年益壽之法，卻無起死回生之藥。”

大伙好不失落，沉默了好一陣。姚益城又開口打破沉默：“敝班唱得卻是哪一點勾起了盧先生的心事呢？”他還是不死心，想為宣傳自己找一個好素材。

姚益城這一問，又一次激起盧國仕心中的漣漪，借著酒勁，他長嘆一聲，講述起自己的經(jīng)歷：“我本是山東人氏，這幾年來，我都跟著當(dāng)今陛下身邊的紅人魯太監(jiān)的門商張儒申和張棟在遼地做生意，生意很好，我甚至把家眷接到撫順撫安，希望能在當(dāng)?shù)刈龀鲆环聵I(yè)。今年四月我們一行四人帶著絲綢、茶葉等貨物來到撫順。”

周履靖突然問：“一行四人？還有一人是誰？”

“哦，是開原商人楊希舜。”盧國仕淡然道，“我們一行四人，原指望在馬市上大賺一筆。誰知到了13日，老奴**哈赤突然率兵到了城下。”

“哦，撫順之戰(zhàn)那日，你正在撫順城中。”周履靖忍不住問道。

盧國仕：“正是。那一天建奴突然出現(xiàn)在城下。”

“那李永芳可曾抵抗。”周履靖又插了一句。

盧國仕：“我只是遙遙看到，李游擊身著官服，站在城南的垛口上，與建奴對話。時隔不久，建奴開始攻城，不到一個時辰，建奴就出現(xiàn)在城墻之上，守備王命印拼死抵抗，壯烈捐軀。這時，李永芳身著官服，騎著馬，出城門投降。”

“敗類！”一時間，這一桌周圍竟圍了不少聽客，有貴州籍的進(jìn)士官員，也有樓下的散客。聽到此處，周履靖等人不由得破口大罵。

盧國仕：“李永芳見到老奴，下馬跪見——”

“無恥！”“無恥之尤。”又是一陣斥罵。

盧國仕：“李永芳下馬跪見，老奴在馬上只一稽首。建奴入城后，抗拒者盡皆殺之。其余人等皆被收養(yǎng)。”盧國仕不禁流下一行熱淚。“所謂收養(yǎng)，即成為其奴仆，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這都是我親眼所見。大概是聽說我們四人是京城來的。23日，老奴突然把我們找去，帶著一封信回到大明。”

聽說有一封信，周履靖不由問道：“信中寫了些什么？”

盧國仕搖搖頭，道：“我身份甚低，不曾看到信里寫了什么。只是聽說，老奴在信中自稱建州可汗，提到自己的七宗惱恨。”

“七大恨！”王進(jìn)賢心中一驚。沒想到日后盡人皆知的“七大恨”是這么傳出來的。酒肆里又響起一陣斥責(zé)之聲。

“五月十七日，我們四人傳信正在沈陽，老奴率兵再次入寇，圍攻撫安、花豹沖、三岔兒等17個堡寨，除松山屯堡投降被收養(yǎng)外，其余堡寨居民全部被殺。”盧國仕又一次流下熱淚：“我雖是山東人，但是長年在撫順經(jīng)商，妻兒朋友都在撫安，沒想到一別竟成——。”他收拾嗚咽，一字一頓地道：“我與建奴有不共戴天之仇！”本來熱鬧的酒肆一時間鴉雀無聲，不少人偷偷的抹去眼淚。

盧國仕很快回過神來，道：“所以我聽到姚先生唱：我做了別虞姬的楚霸王，全不見守玉關(guān)的李左車，送女客的的蕭丞相。心中不由大惱：身為七尺男兒，堂堂漢家皇帝，不能修兵戈以衛(wèi)疆土，手刃匈奴保護(hù)自己的女人。卻作哭哭啼啼女兒狀，靠一個女人用身子來保家衛(wèi)國，真是奇恥大辱！”茶樓里，一陣沉默后，一陣轟然。大家都十分激憤，怒斥建奴不惦念大明朝的恩德，恩將仇報，殘忍好殺。

突然間一個聲音響起：“不日，朝廷就要派出大軍。等天朝大軍一到，必將老奴碎尸萬段。”大家扭頭一看，卻是楊師孔。

魏進(jìn)賢知道由于朝廷腐敗無能，這數(shù)萬大軍將會伏尸沙場，突然仰天哈哈大笑，一時震動全場。

楊師孔問道：“這位先生為何發(fā)笑？”

魏進(jìn)賢不好戳破，只好籠統(tǒng)的說：“人在做，天在看。”全場一時沉默，都沒聽懂什么意思。

楊師孔：“先生此言何意啊。”楊師孔在全場位最尊、權(quán)最重，因此受不得別人對他不尊敬，駁他面子。他見魏進(jìn)賢答非所問，覺得魏進(jìn)賢是故弄玄虛。言語間頗為不滿。

魏進(jìn)賢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得罪這位楊大人，可是他卻有自己的苦衷。這位楊大人說的大軍出動想必就是指即將開始的薩爾滸之戰(zhàn)了。魏進(jìn)賢知道此戰(zhàn)的結(jié)局，卻不能當(dāng)著這楊大人和諸位官員明說，特別是當(dāng)著全場這么多茶客。萬歷一朝雖然不興**，但是畢竟是封建統(tǒng)治，不講言論自由。這大軍未動，你就大庭廣眾之下說人家必敗，若是按個妖言惑眾、擾亂軍心的罪名，也是合情合理。何況京城是東廠和錦衣衛(wèi)的大本營，這里又有一眾官員，不能排除他們?yōu)榱俗陨砜紤]，會去告發(fā)。李卓吾和何心隱都是前車之鑒啊！這神仙也不是那么好當(dāng)?shù)模嗌俳o有點政治頭腦啊。魏進(jìn)賢思索再三，知道楊師孔是戶部主事，想來大軍來往，少不了他們調(diào)配錢糧、物資。因此起身道：“這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想必楊大人在戶部沒少費心吧。”

楊師孔見夸獎自己，臉色漸漸緩了下來，道：“哪里哪里。”

魏進(jìn)賢笑道：“當(dāng)今天下承平，物阜民豐。文有百官清廉，武有飛將勇猛，上承天子龍威，下賴諸軍苦戰(zhàn)，何慮建奴老賊爾。”

馬士英聽到“百官清廉”，實在忍不住了，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被楊師孔和徐卿伯白眼逼回。大家都默不作聲，細(xì)細(xì)地品著這幾句話。這幾句話明明都是好話，卻分明話里有話，可是所指何物卻分辨不清。適才魏進(jìn)賢關(guān)于楊師孔在整個行政體系中所起的作用的正確判斷，為這一席話贏得了有力支撐。表明這并不是一個愛說瘋話的人。在眾人思考之際，魏進(jìn)賢分明感受到一雙妙目在對自己上下打量。

吳榮見一時派遣不開，不由發(fā)揮其調(diào)節(jié)氣氛的高超能力，將局面重新拉回一堂盡歡的狀態(tài)，進(jìn)士、官員、戲子、商人、方外之人，推杯換盞，你來我往，好不熱鬧。陳繼儒等人不喜這種場面，率先離席，魏進(jìn)賢也隨著早早休息去了。

晚上，睡在榻床之上，魏進(jìn)賢居然反側(cè)難眠，心猿意馬，心里居然揣了個人，一閉眼就是一雙妙目，盈盈淺笑。那一顰一笑、一腔一調(diào)，真是個可人兒！過了好一陣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