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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皓在我身旁,也搭手在欄桿上,望著水面不說話。我轉頭嘴角一彎:“好玩不?”
“好玩——”他似無可奈何,“也就你想得出來。”不過話畢眼里又有笑意,若有所思,“這里拍照倒是不錯的。”
“哈!我可是你的藝術指導!”我搖頭晃腦,嘚瑟起來,但不一會兒又安靜了。“你知道吧,這里讓我想起江邊。”
“書立,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說的江邊爸爸、江邊媽媽是誰?”
我的故事講得糊里糊涂,梁子皓現在才想起來問。
“我叫他們爸爸媽媽,以后就稱為干爹干娘吧。他們血緣上是我姨媽姨父。”
閉塞的中國中部鄉村,重男輕女之風積弊甚久。九十年代,生出來不要的女娃扔路邊是很常見的。賀先生當初在產房一看到我,面露難色:“扔茅坑吧!”
虧他當時還是小學教師,為人師表。我的江邊姨父姨娘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大字不識幾個,道理還懂,姨娘一聲硬氣:“你不想養,我還養不起嗎!”便把我抱回了江邊。
據說后來賀先生和林小姐裝模作樣,在鎮里的墳地給我造了個小圓丘,泣聲愴然:“我的兒,你死得好早!”
賀書奇便得以出生了。無奈最后漏了馬腳被人告狀,罰了兩萬塊錢。
到了上學的年紀,我被接回鎮上,放假了再回江邊。
可是日子過得很艱難。四五歲的孩子,江邊爸爸開著摩托車上了初春的大堤,要送我回鎮上。春寒料峭,大堤右側青碧的新田上空還飄蕩著霧氣,左側的大江茫茫,爸爸呵斥我把手在他口袋里塞緊,我就躲在他身后避著寒風,眼淚巴拉巴拉掉下來,偷偷在爸爸衣服上擦干凈。
多年以后我才了解,出門在外我一點都不戀家,上寄宿制初中、高中、大學,從不哭哭啼啼。這都是因為,我在很小的年紀,就不得不離開家了。
江邊是我唯一的家。
小哥哥上中學的時候寄宿在林小姐家,賀先生百般看不入眼。小哥哥和我結成統一陣線,周末的時候回江邊,老遠的距離,爸爸看到他從大堤上走下來,一邊抹眼淚一邊哭:“那個賀書奇天天欺負我們家秋秋!”“那個閻王爺又打妹妹!”……我目不識丁的老爸怒上心頭,提著鋤頭要去找賀德勤這禽獸理論。
可是我這小哥哥有一天又嬉皮笑臉:“不用擔心我們家秋秋,這鬼丫頭也不是省油的燈!”
秋秋是我在江邊的小名,我真不明白,我生在春天,怎么叫秋秋呢。可是秋秋實在是比賀先生取的賀書立好聽多了。我厭惡我的名字。
我打小足智多謀,心眼又在賀先生家磨礪得格外幽深曲折,自然不是省油的燈。放假了爸爸的摩托車前腳剛進江邊的院子,我一個激靈在后座上就蹦起來:“老子又可以稱霸王啦!”那當然是要稱霸王,在鎮上裝了一個學期孫子。
好在我是個可造之材,全縣第一的成績讓賀先生揚眉吐氣,我在鎮上的生活勉強可以過下去。哥哥后來卻生了肝病,賀先生與林小姐以此為借口,回江邊的時間縮得越來越短。
后來上海姨媽幫我們一家來了上海,林芳菲偏執地重女輕男,大約也是心里有過陰影。因此賀先生與林小姐對我便不敢輕慢。賀先生被掃地出門后,我就基本上告別家庭暴力了。
我突然間意識到自己講得太多了,不知道梁子皓要怎么想,便噤了聲。我才十四歲的年紀,還不懂得防備自己,又把梁子皓當成了親切的朋友,一下子說了太多,自己也隱隱地覺得不對。
此時我們已經從公交車上下來,我倆站在圖書館附近的林蔭道上,該道別了。
“書立,過去了就好。你要好好加油。”他沒有做過多評論,我有些失望,又有些僥幸。
“嗯。”
“考得怎么樣?”
一提到中考,我還有些忐忑,有些緊張地說:“不知道,應該還好,你呢?”
“應該有我正常的水平吧。希望你可以得償所愿。我先過去了,再見!”
林蔭道上陽光閃爍的光影投射在他身上,我立在那里望了一會兒他的背影,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