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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終究是走了。

我的生活陡然變得寂寞，初中同學除了留下一兩個知心朋友，其他都基本斷了聯系。但生活的年輪不斷向前轉動，前方的新鮮漸漸沖淡了少女的憂愁。

天元中學是很美的。地處浦東郊區地段，因而占地規劃皆有余裕，周圍也幽靜。整個園子是法國設計師的手筆，連廊檐的弧度，草丘拱起的曲線，綠蔭帶里小徑的位置分割，細細看來都是有不俗的講究。淺亮的磚紅色建筑富有設計感，鑲嵌以純白色調的柱欄等內外附飾，格局從容不迫，幾幢大樓層疊錯落有致。綠化帶常年維護，常青草翠綠，池泉花木亦皆有雕琢。細微處匠心獨運，比如教學樓南北兩棟樓綠化帶上，一桿白色的秋千。比如北樓前一排海棠，南樓前一排桂花，春天北樓云蒸霞蔚，秋來南樓雅靜飄香。至于園子里的晚櫻、紫薇、薔薇、玉蘭、枇杷、銀杏、羽衣甘藍、三色堇、紅花檵木、紫藤花……諸如此類，更是名目繁多，不勝枚舉了。

樓宇布局在東，操場在西，太陽西沉的時候，就從西邊大操場上沉下去，從東側的樓望過去，頗有一番氣勢。

時至今日回想起來，我才知道真是那樣的美啊。

三年后我帶著極度晦暗的情緒告別這座城市，不愿過多想起，更再也沒有踏進這座校園。如今想來，是多么可惜的錯過。

人事都新鮮有趣。剛踏進307寢室坐定，不一會兒迎面來了我的女神。

我從高一仰視到高三的女神馬思睿小姐。

馬思睿同學并不漂亮，我卻對她格外側目。

因為她是我想成為的人。人最缺什么就最想要什么，我彼時尚還是個敏感脆弱的少女，“書呆子”的無形名號仍然是心頭最大的包袱，我想要成為社交場上長袖善舞、有膽有識的女王。馬小姐一看就是我的女王。

她頭梳得油光水亮，馬尾辮一蕩一蕩，一副半框眼睛頗有斯文風度。身材和我一樣矮小，但比較圓潤，有健康的曲線，不過我很快就將馬思睿劃入同病相憐的同一陣營，她雖然看起來比我勻稱健康一些，跑八百米卻比我快不了幾秒鐘，也是班里的倒數。但馬小姐與眾不同的地方在于她走路昂首闊步、矜持有禮的姿態，與她潑辣敏捷、犀利縝密的言辭。我第一次見到她，就為馬小姐的不凡氣度敬服得五體投地，覺得馬小姐將來必定是當外交官的不二人選。

馬小姐謙謙有禮，待人接物皆有尺度。她第一天就邀請我這個可憐的書呆子共進午餐，我受寵若驚，因為從前在初中，最開始是沒有人陪我吃飯的。馬小姐的談吐也經天緯地，我們在餐廳排隊的時候一時無話，馬小姐張口就說：“唉，我覺得將來要是有機會出國讀哈佛商學院，那前后左右都是什么迪拜的王子啊，中東石油巨賈啊，白宮政要啊，世行行長啊……不過呢，要說商學院的本科，美國最好的還是沃頓！”

我第一次聽到“沃頓”兩個字，如雷貫耳。立時瞠目結舌，心下連連嘆服。又來了一個他美利堅的好公民，我幾乎也要歸順投誠了。雖說梁子皓和琳達也足夠洋氣，但梁子皓平日里口風太過謹慎，這些翩翩奇談我是聽不到的，而琳達雖然顯山露水，和馬小姐相比起來言語又太過淺薄了。先有林芳菲，后有馬小姐，從此我便覺得北大清華實在是不入流。

我一下子就被收服為馬小姐的一枚隱形擁躉，每日一大功課便是不露聲色地觀察著馬小姐的一舉一動，伺機揣摩效仿。

馬小姐每天晚上都要和媽媽打電話，但是她對她媽他爸都直呼其名，毫不敬畏，果然是新時代精英女性。寢室的話筒以優雅的姿勢扣在耳畔，她一邊悠閑地左右踱著步，一邊微微點著頭，五官雖不秀麗卻飽滿勻稱。電話上倒是柔聲細語，她的音質并不柔軟，但良好的修養使此刻的她慢條斯理。

馬小姐是個不折不扣的享樂主義者。馬小姐離我最遙遠的時刻就是當她講起各處的商場、美食，還有服裝店最新的折扣時，我個窮酸小妞就只好在床上撐著頭默默聽著。自從有了馬小姐，從林芳菲那兒拿來的衣服我全都認清了牌子。林芳菲的衣櫥實在是深不可測，我又暗地里默默地下了功夫，最后認識的國際大牌比馬小姐都要多。當然我這么低調，是不會告訴她的。

馬小姐講話極有意思，常常口若懸河、妙語連珠，叫人嘆為觀止。待我過了很久和她熟絡起來，敢和她撒嬌耍潑的時候，馬小姐有時又驚又氣，又不能張牙舞爪地發作，亂了她的矜持氣度。于是坐在書桌前的馬小姐右手憤而拍案，飽滿的頭顱應聲對我抖了一下，左手端在胸前，上身隨尖細的聲音很有起伏地微微震顫，活脫像個說書的：“好你個賀書立，又給我大放厥詞胡說八道！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吃素的！過兩天我和小白把你賀書立寢室里的奇談怪論通通在班主任面前抖出來，再稍微添油加醋潤色三分，看你乖乖女的臉皮還有沒有！”只唬得我啞口無言，捂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生疼。有時候馬小姐整人成功，心中暢快，又猛一拍案，然后左手迅速以恰到好處的角度捂住胸前一厘米的空氣：“啊哈哈哈哈哈！我頓時仰天長笑！賀書立她也有今天！”那幾個哈字非常不同凡響，節奏連貫鏗鏘，像極了女巫的狂嚎。

但是馬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甩掉了我這個小跟班，很快和小白終日同進同出，這二人整天在寢室里討論些令我毫無頭緒的話題——費德勒和納達爾，卡卡和梅西，生活大爆炸和don實在是馬小姐的偶像，從此寢室里每周都要上演生活大爆炸最新的劇情更新。

幾乎每個人的人生里都要出現好幾個小白。我們的小白既不小也不白，小白叫白姝綺，可是人一點也不像名字那么秀氣文弱。她個頭稍高，皮膚略暗，健壯豐滿，極有企鵝的質感，但卻是很健康的那種氣質。平日里步履矯健，常戴著護腕，手握她的大網球拍。

小白語速極快，常讓我跟不上思路，但是又不會讓人覺得太聰明，因為她的聲音總是低沉而毫無起伏。馬思睿和我相識不久就開始嘲笑我：“書立你講話太有意思，特別溫柔，慢慢吞吞，還一點起伏都沒有。”說罷又一通奸笑。其實和小白比起來，我算是有起伏的了，因為我思路經常斷片兒，常有些很不連貫的斷句，但是小白的聲音，真的是毫無起伏的。

小白又是一個美利堅未來的優秀公民。很快我就意識到，我們班英語最好的三個人都在一個寢室。我的考分可算第二名，到上海以后才開始學習英文的我，一直見縫插針地窮盡各種渠道自學，早就埋頭趕上，但是口語顯然是無法比上從小就定期去上昂貴口語班的上海小資產階級馬思睿同學。然而考分和口語上的第一名，非小白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