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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巧月姐費心了。”玉溪向巧月福身道了謝,提著包袱推門進了屋。
這個時候丫頭、婆子們都忙著收拾、準備晚上的事,屋里并沒有人,房里兩邊各是一個靠墻的大通鋪從頭拉到尾。
玉溪把東西放在靠門的空床位上,趕緊去了后院管事那里。
簡單的做人道理玉溪算是懂得:如今做了這人下人,姿態自然是要放得低點,讓管事等久了,指不定怎么為難。
藏香樓里活路分的細致,前樓有前樓的管事,專管小姐和小姐的丫頭、廚子、跑腿小廝,后院有后院的管事,專管打掃、后勤一類的傭人。
巧月是負責管前樓的,如今玉溪劃作了粗使丫頭自然就歸到后院管事手下。
后院管事是個臃腫的婦人,發際線很高,稀疏的頭發不知抹了多少頭油,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結成一個和巨大腦袋形成強烈對比的瘦小發髻。看不見下巴的臉紅潤非常,額頭上膩著一層油光。
管事掏出手絹抹了抹額頭的汗水,手撐著腰后道:“叫我周管事就是了。”
“玉溪給周管事請安。”玉溪下蹲到底,做了一個標準的福身大禮給周管事。
“真是個乖巧的丫頭,我一看就喜歡。”周管事撫著胸口道:“到了咱這兒,也不興那么文縐縐的叫法,以后就管你叫溪姐兒了。”
“全憑管事做主。”玉溪順從地低頭答道,她心里其實很慶幸:運氣好,遇到個好說話的了。
“嗯,跟我去庫房領家伙吧。”周管事扭過壯碩的腰,甩著手絹自顧自走在前頭領路。
才到春末,周管事已經是動一動就會流汗,玉溪垂著頭跟在她身后,余光瞟著她腋下、背心濕透的短襦,不敢多看,把頭垂得更低了。
周管事提了兩把掃帚、兩把竹刷給玉溪,道:“今后你就負責刷后院的馬桶吧。”
玉溪先前當這周管事是個好說話的,沒料到她會給自己派這么個工作,有些措手不及,但想想也就釋然了,面上不露表情,垂著頭應道:“是。”
“對了,還有前樓、后院、東、西兩房旁的茅廁也要每天清理干凈。”周管事擦擦額頭的汗道:“今天的還沒打掃,你先從前樓開始收拾吧。”
“這就去。”玉溪照舊是做了個標準的福身禮才轉身離開。
待玉溪走遠了,周管事朝著玉溪的背影啐道:“不知道得了什么臟病,竟然扔我這兒來,真是臟死了。”
總是有這樣的清高者,一邊鄙棄著娼妓是世間至賤至臟的濁物,一邊又如蒼蚊臭蟲一般依附著她們生活。
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干凈的,臟的是人心。
到了晚上,前樓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絕于耳,有那浪蕩的嫖客左摟右抱“情妹妹”、“親哥哥”的喊,有那沒客的下等娼妓在堂里穿行,尋找今晚的恩主。
熱鬧嘈雜的聲音傳到后院已經弱了,稀釋在微醺的春風里,幾不可聞。
粗使丫頭們做完一天的活,哪個不是累得不行了,誰還在院子里閑吹風,都早早地回了屋。
等到玉溪做完周管事派的活,傭人澡堂已經空了。
沒人更好。玉溪也不在意,自己拿了木桶去伙房提水,伙房里卻是已經沒了熱水。
玉溪也不抱怨,自己到井里打了水,重新捅燃灶火把水燒熱。
好在她從前是做過這些活的,倒也不至于手忙腳亂。燒了熱水就著皂胰子把全身仔仔細細地刷了個遍,把身上臭烘烘的氣味洗凈這才停手。
待到玉溪收拾妥當抱著衣服回屋,本來坐在鋪里熱熱鬧鬧聊天的丫頭們全都息了聲,彼此間無聲地交換了眼色,便拉開被子躺下睡覺。
她們的動作玉溪全看在眼里,卻是無可奈何,這樣的靜默讓她感到壓抑非常,只好放輕手腳鋪開被褥鉆了進去。
她的風寒還沒好。沾著床就覺得困,也不顧頭發未干,裹著被子面朝墻閉上眼睛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