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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給我們做主!“
“你胡說!”薩威里聲音沙啞地說。“尼科季木神甫是個圣者,是教會的明星。如果他拿走什么,那也是按規(guī)章該拿的。”
“你那口子脾氣倒不小!”郵差含笑說。“你結(jié)婚很久了嗎?”
“到今年大齋前最后一個星期日,已經(jīng)滿三年了。從前我爸爸就在這兒當(dāng)誦經(jīng)士,后來,他老人家臨死以前,到正教管區(qū)監(jiān)督局去,求他們派一個沒結(jié)過婚的誦經(jīng)士到這兒來接替,好讓我就地成家。我就嫁給他了。”
“啊哈,這樣說來,你倒一個拍子打死了兩只蒼蠅呢!”郵差瞧著薩威里的后背說。“既得了差事,又得了老婆。”
薩威里沒好氣地扭動一下大腿,越發(fā)往墻那邊挨過去。郵差從桌子旁邊站起來,伸個懶腰,在郵袋上坐下。他沉吟一下,就伸出手去揉揉郵袋,把他的長刀放在另一個地方,平躺下去,一條腿碰到了地面。
“狗一般的生活,……”他嘟噥一句,把兩只手墊在腦袋底下,閉上眼睛。“我甚至不希望兇惡的韃靼人過這樣的生活。”
不久就萬籟俱寂。這兒只能聽見薩威里的喘息聲和睡熟的郵差平勻緩慢的呼吸聲,他每呼一口氣都要發(fā)出低沉而拖長的呼嚕呼嚕聲。偶爾,他的喉嚨里,象車輪似的發(fā)出吱……*一聲,他的腿就抽動,碰得郵袋沙沙地響。
薩威里在被子里翻個身,慢騰騰地回過頭來看一眼。誦經(jīng)士的妻子正坐在凳子上,兩個手心托著臉頰,瞅著郵差的臉。她的目光呆呆不動,就跟滿心驚恐的人一樣。
“喂,你干嗎盯住他?”薩威里生氣地小聲說。
“這關(guān)你什么事?你睡你的!”誦經(jīng)士的妻子回答說,眼睛沒有離開生著淡黃色頭發(fā)的腦袋。
薩威里生氣地吐出他胸中的氣,猛的翻回身,臉對著墻。
過了三分鐘光景,他又不安地翻個身,爬起來,在床上跪著,把兩只手撐在枕頭上,斜起眼睛看他的妻子。他妻子仍然不動,瞧著客人。她的臉頰蒼白失色,目光里燃著一種奇怪的火。誦經(jīng)士干咳了一聲,肚皮朝下,從床上爬下來,走到郵差跟前,用一塊手絹蒙上他的臉。
“你這是干什么?”誦經(jīng)士的妻子問。
“免得燈光照他的眼睛。”
“那你索性把燈吹滅!”
薩威里狐疑地看了看他的妻子,努出嘴唇湊到小燈上去,可是立刻醒悟過來,把兩只手一拍。
“哼,這不就是魔鬼的花招嗎?”他叫起來。“啊?哼,難道還有什么活物比女人更狡猾?”
“啊,長衣襟的惡魔②!”誦經(jīng)士的妻子咬住牙,嘶嘶響地說,惱恨得皺起眉頭。“你等著就是!”
然后她舒舒服服地坐好,又定睛瞧著郵差。
郵差的臉給蒙上了,這倒沒什么關(guān)系。引起她興趣的,與其說是他的臉,倒不如說是他的整個身體,這個男子的新奇之處。他的胸膛寬闊,有力,他的手瘦長,好看,他那兩條筋肉飽滿而勻稱的腿比薩威里的那兩條“矮墩子”好看得多,挺拔得多。這兩個人甚至不能相比。
“就算我是長衣襟的魔鬼吧,”薩威里呆站了一忽兒,說,“他們也不該在這兒睡覺呀。……是埃……他們在辦公事,我們卻把他們留在這兒,我們就要負(fù)責(zé)。既是運(yùn)郵件,那就去運(yùn),不該睡覺嘛。……喂,你!”薩威里朝前堂喊了一聲。
“你,趕車的,……你叫什么名字來著?要我送你們一程還是怎么的?起來,帶著郵袋可不能睡覺!”
動了肝火的薩威里跑到郵差跟前,拉一下他的衣袖。
“喂,先生!要趕路就去趕路。再不走,那可就不對頭了。
……睡覺是不行的。“
郵差跳起來,又坐下,用茫然的目光掃了一眼小屋,又躺下去。
“你到底什么時候才去趕路?”薩威里喋喋不休地說,拉他的衣袖。“要知道,辦郵務(wù)就是要把郵件按時送到,聽見沒有?我來送你們一程。”
郵差睜開眼睛。他已經(jīng)暖和過來,剛才酣暢地睡過一覺,正渾身發(fā)軟,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象在迷霧中似的看見誦經(jīng)士妻子的白脖子和她那凝然不動的、油亮的目光,就閉上眼睛,微微一笑,仿佛在做夢似的。
“哎,這樣的天氣怎么能趕路!”他聽見一個柔和的女人聲音說。“自管睡吧,踏踏實(shí)實(shí)地睡吧!”
“那么郵件呢?”薩威里不安地說。“誰來運(yùn)郵件呢?莫非你去運(yùn)?你?”
郵差又睜開眼睛,看一眼誦經(jīng)士妻子臉上兩個活動的酒窩,想起他是在什么地方,明白了薩威里的話。他想到他馬上就要到寒冷的黑暗當(dāng)中去趕路,就不由得從頭到腳,周身起雞皮疙瘩,身子蜷縮起來。
“還可以再睡個五分鐘,……”他打著呵欠說。“反正也是誤了。……”“也許我們還趕得上!”前堂里有個說話聲響起來。“瞧著吧,說不定我們走運(yùn),火車也誤了點(diǎn)呢。”
郵差站起來,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開始穿大衣。
薩威里看見客人們準(zhǔn)備動身,簡直高興得象馬嘶似的笑起來。
“你倒是幫一幫忙啊!”馬車夫正從地板上抬起郵袋,對他嚷道。
誦經(jīng)士就跑到他跟前,跟他一塊兒把郵袋抬到外邊去。郵差動手解開風(fēng)帽上的結(jié)子。誦經(jīng)士的妻子凝神看著他的眼睛,仿佛要鉆進(jìn)他的靈魂里去似的。
“應(yīng)該喝點(diǎn)茶才對,……”她說。
“我倒無所謂,……可是他們已經(jīng)打點(diǎn)著動身了!”他同意說。“反正也已經(jīng)誤了。”
“那您就留下吧!”她小聲說,低下眼睛,碰碰他的衣袖。
郵差終于解開結(jié)子,遲疑不決地把風(fēng)帽搭在胳膊肘上。他站在誦經(jīng)士的妻子身旁,覺得很溫暖。
“你的脖子……多么好看。……”
他伸出兩個手指碰了碰她的脖子。他看見她并不抗拒,就伸手摩挲她的脖子和肩膀。……“嘿,真好看。……”“您就留下吧。……喝點(diǎn)茶。”
“你這是往哪兒放?你這加了糖漿的蜜粥③!”外邊傳來馬車夫的說話聲。“要橫著放。”
“您就留下吧。……瞧,風(fēng)刮得多么厲害!”
郵差還沒醒透,還沒來得及抖掉青春惱人的睡意,這時候突然被一種欲望抓住,為這種欲望他忘了郵包,忘了郵務(wù)列車,……忘了人間萬物。他驚慌地看一眼門口,仿佛打算逃跑或者藏起來似的,一把摟住誦經(jīng)士妻子的腰,正低下頭去湊近那盞小燈,想吹滅,不料前堂里響起了皮靴聲,馬車夫在門口出現(xiàn)了。……薩威里在他肩膀后面往里看。郵差趕快松開手,站住不動,仿佛在沉思似的。
“都準(zhǔn)備好了!”馬車夫說。
郵差呆站了一忽兒,猛的搖一下頭,好象終于醒過來了,跟著馬車夫走出去。屋里只剩下誦經(jīng)士的妻子一個人了。
“好,你坐上車,給我們領(lǐng)路吧!”她聽見外邊有人說。
一個小鈴鐺懶洋洋地響起來,隨后另一個小鈴鐺又響了,接著一長串細(xì)碎的鈴聲從小屋這兒飄走了。
等到鈴聲漸漸消失,誦經(jīng)士的妻子就猛一轉(zhuǎn)身,離開原來的地方,煩躁地從這個墻角走到那個墻角。她先是臉色蒼白,后來又滿臉通紅。她的臉由于仇恨而變了樣,呼吸發(fā)抖,眼睛閃出瘋狂兇暴的怒火。她走來走去,仿佛關(guān)在籠子里似的,活象一頭雌老虎,受到燒紅的烙鐵的威脅。她停住一忽兒,看一眼她的住處。那張床差不多占據(jù)半個房間,有整個后墻那么長,床上鋪著骯臟的褥墊,有灰色的硬枕頭,有被子,有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字來的破爛。那張床成了亂糟糟一團(tuán)難看的廢物,幾乎跟薩威里腦袋上的那堆頭發(fā)一樣,哪怕他特意用油抹平,卻仍然豎起來。有個烏黑的爐子,從那張床一直伸到通往寒冷的前堂的門口,上面放些盆盆罐罐,掛著破衣爛衫。一切東西,包括剛剛出外的薩威里在內(nèi),都出奇地骯臟,油污,漆黑,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見到女人的白脖子和細(xì)嫩的皮膚是會感到奇怪的。誦經(jīng)士的妻子跑到床跟前,伸出手,仿佛打算把那些東西統(tǒng)統(tǒng)丟掉,踩壞,撕得粉碎,可是后來,她一碰到那些臟東西,卻象嚇壞了似的,倒退回來,又開始走來走去。……過了兩個鐘頭,薩威里走回來,身上滿是雪,筋疲力盡了。可是她已經(jīng)脫掉衣服,躺在床上。她的眼睛閉著,然而從她臉上肌肉的細(xì)微顫動來看,他猜出她沒睡著。他在歸途中本來已經(jīng)打定主意一言不發(fā)直到明天,也不碰她,可是這時候他忍不住要挖苦她幾句。
“你那套巫術(shù)算是白搭:他走了!”他說,幸災(zāi)樂禍地笑著。
誦經(jīng)士的妻子沒有說話,只是她的下巴在顫抖。薩威里慢騰騰地脫掉衣服,從他妻子身上爬過去,貼著墻躺下。
“瞧著吧,明天我就去對尼科季木神甫講明,你這個老婆是個什么東西!”他嘮叨著,把身子縮成一團(tuán)。
誦經(jīng)士的妻子很快地朝他轉(zhuǎn)過臉來,兩眼炯炯有光地瞧著他。
“你有這么個差事就心滿意足了,”她說,“那你該到樹林里去找老婆才是!我算是你的什么老婆?巴不得你斷了氣才好!你這個糊涂蟲,懶骨頭,你把我磨得好苦,求主饒恕我吧!”
“得了,得了。……你睡吧!”
“我好命苦啊!”誦經(jīng)士的妻子哭著說。“要不是你,說不定我就會嫁給一個商人或者貴族!要不是你,現(xiàn)在我就會愛我的丈夫!你怎么就沒讓雪埋掉,怎么就沒在那邊大路上凍死,你這個希律!”
誦經(jīng)士的妻子哭了很久。最后她深深地嘆口氣,止住哭泣。風(fēng)雪仍然在窗外肆虐。不知什么東西在火爐里哭,在煙囪里哭,在墻外哭。薩威里覺得這個東西就在他身子里哭,就在他耳朵里哭。今天晚上他才徹底相信他對他妻子的揣測。他本來就認(rèn)為他妻子由魔鬼幫忙,操縱風(fēng)雪和郵車,現(xiàn)在關(guān)于這一點(diǎn)他已經(jīng)毫不懷疑了。然而使他非常痛苦的是,這種神秘,這種超出常情的神通,反而給他身旁躺著的女人添上一種特殊的和不可理解的魅力,這卻是他以前從沒感到過的。他那種糊涂想法不知不覺把她美化,她好象變得更白凈,更光潤,更難于接近了。……“!”他憤憤地說。“呸,真叫人惡心!”
可是話雖如此,等到她止住哭聲,開始均勻地呼吸,他就伸出手指去摸一下她的后腦殼,……把她的粗辮子放在手里握一忽兒。她沒覺得。……于是他大起膽子,摩挲她的脖子。
“躲開我!”她叫道,使勁用胳膊肘推開他,不料正巧戳在他的鼻梁上,弄得他的眼睛里迸出了金星。
他鼻梁上的疼痛不久就過去了,然而他精神上的痛苦卻綿延不斷。
「注釋」
①“但以理與三少年”為《圣經(jīng)》中人物,參閱《舊約·但以理書》。
②俄國教士的法衣是長衣襟的。
③罵教士的話,因?yàn)榻淌吭诔鰡嗜思抑鞒肿诮虄x式的時候總喝到蜜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