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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加菲雅又把手伸到額頭上,往薩甫卡走去的方向看了一陣。那只夜鶯在歌唱。一只夜鳥低低地挨著地面飛過去,它一發現我們,就吃一驚,把翅膀扇得呼呼地響,往河對岸飛去。
夜鶯不久就不出聲了,可是薩甫卡沒有回來。阿加菲雅站起身子,不安地邁出幾步,又坐下。
“他這是在干什么?”她忍不住說。“那班列車又不是明天才來!我一忽兒就得走了!”
“薩甫卡!”我叫道。“薩甫卡!”
我的叫聲甚至沒有引起回聲。阿加菲雅不安地扭動身子,又站起來。
“我該走了!”她用激動的聲調說。“火車馬上就要來!我知道火車什么時候經過!”
可憐的少婦說得不錯。還沒過一刻鐘,就遠遠地響起了轟隆聲。
阿加菲雅久久地凝神望著小樹林,著急地活動兩只手。
“咦,他到哪兒去了?”她開口說,煩躁地笑著。“魔鬼把他支使到哪兒去了?我要走了!真的,我要走了!”
這時候,轟隆聲越來越清楚,已經可以聽清車輪的滾轉聲和火車頭沉重的喘息聲了。后來汽笛鳴叫,火車轟轟響地經過大橋。……再過一分鐘,一切又歸于沉寂。
“我再等一分鐘吧,……”阿加菲雅嘆道,毅然決然地坐下來。“就這樣吧,我等著!”
最后薩甫卡總算在黑暗里出現了。他光著腳,不出聲地踩著菜園的松軟地面,嘴里輕聲哼著曲子。
“真倒運,不知怎么搞的!”他快活地笑著說。“喏,我剛剛走到矮樹叢跟前,剛剛對準它伸出手去,它就不唱了!嘿,這條脫了毛的狗!我等啊,等啊,等著它再唱,可是后來只好吐口唾沫,算了。……”薩甫卡在阿加菲雅身旁笨拙地一屁股坐下去,為了穩住身子而伸出兩條胳膊去摟住她的腰。
“你干嗎愁眉苦臉的,倒好象你是你舅母生的?”他問。
薩甫卡盡管心腸軟,又厚道,卻看不起女人。他對待她們隨隨便便,態度傲慢,其至不顧自己的體面,鄙夷地訕笑她們對他本人的感情。上帝才知道,也許這種隨隨便便的鄙夷態度正是村子里的杜爾西內婭③們心目中認為他有強大而不可抗拒的魔力的一個原因吧。他生得漂亮勻稱,他的眼睛即使在看他藐視的女人的時候,也總是閃著平靜的愛意,然而單憑外貌還不足以說明他的魔力。除了他那招人喜愛的外貌和獨特的待人態度以外,薩甫卡既是一個大家公認的失意者,一個不幸從自家的小木房里被放逐到菜園里來的流亡者,那末,必須認為,他扮演的這種動人角色對女人也自有影響。
“那你對老爺講一講你是干什么來的!”薩甫卡仍然摟住阿加菲雅的腰,繼續說。“喂,快點說呀,你這個有夫之婦!
哈哈。……那么,我的好妹子阿加霞,咱們再喝點白酒?“
我站起來,往菜畦中間走去,在菜園子里到處轉悠。烏黑的菜畦象壓扁的大墳堆。那兒散發出掘松的土地的氣味,農作物新沾了露水而冒出細膩的潮香。……左邊那個紅色的亮光仍然在閃爍。它親切地眫眼,似乎在微笑。
我聽見快樂的笑聲。那是阿加菲雅在笑。
“可是那班列車呢?”我想起來。“那班列車可是早就來了。”
我等了一陣,又走回窩棚。薩甫卡象土耳其人那樣盤腿坐著不動,嘴里輕輕地哼著一首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歌詞卻很簡短,類似“你滾開,去你的,……我和你,……”阿加菲雅剛喝過酒,又受到薩甫卡輕蔑的愛撫,再加上夜晚的悶熱,已經陶醉了。她在他旁邊土地上躺著,把臉緊緊貼著他的膝蓋。她完全沉湎在她的感情里,一點也沒有留意到我走過去。
“阿加霞,要知道那班列車早就來了!”我說。
“你該走了,該走了,”薩甫卡附和我的想法說,搖頭。
“你躺在這兒干什么?你這個不要臉的!”
阿加菲雅打了個冷戰,把頭從他的膝蓋那兒移開,看了我一眼,又依偎著他躺下去。
“早就該走了!”我說。
阿加菲雅翻個身,坐起來,屈著一條腿跪在地上。……她心里痛苦。……我在黑暗中看出她全身有半分鐘之久表現出掙扎和動遙有那么一瞬間,她似乎清醒過來,挺直身子要站起來了,然而這時候卻似乎有一種不可戰勝和不肯讓步的力量在推動她的整個身子,她就又倒下去,依偎著薩甫卡。
“去他的!”她說著,發出一陣來自內心深處的狂笑。在這種笑聲里,可以聽出不顧一切的果斷、軟弱、痛苦。
我悄悄往小樹林里走去,在那兒走下坡來到河邊,我們的釣魚工具都放在那兒。那條河在安睡。有一朵柔軟的雙瓣花長在高高的莖上,溫柔地摸一下我的臉,就象一個小孩要叫人知道他沒睡著似的。我閑著沒事做,摸到一根釣絲,把它拉上來。它沒有繃緊,松松地垂著,可見什么東西也沒有釣到。……對岸和村子一概看不見。有所小木房里閃著燈火,可是不久就熄了。我在岸上摸索著走去,找到我白天看好的一塊洼地,在那里坐下,就跟坐在安樂椅上似的。我坐了很久。……我看見繁星漸漸暗淡,失去原有的光芒,一股涼氣象輕微的嘆息似的在地面上吹拂過去,撫摸著正在醒來的柳樹的葉子。……“阿加菲雅!……”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村里響起來。“阿加菲雅!”
這是那個丈夫,他回到家里,心慌意亂,正在村里找他的妻子。這時候菜園里傳來了抑制不住的笑聲:他的妻子已經忘掉一切,心醉神迷,極力用幾個鐘頭的幸福來抵補明天等著她的苦難。
我睡著了。……
等到我醒過來,薩甫卡正在我身旁坐著,輕輕地搖我的肩膀。那條小河、小樹林、綠油油的象沖洗過的兩岸、樹木、田野,都浸沉在明亮的晨光里。太陽剛剛升起,它的光芒穿過細長的樹干,直照著我的背脊。
“您就是這樣釣魚啊?”薩甫卡笑著說。“得了,您起來吧!”
我就站起來,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我那蘇醒過來的胸脯貪婪地吸著潤濕清香的空氣。
“阿加霞走了?”我問。
“她就在那兒,”薩甫卡對我指一下河邊的淺灘,說。
我凝神細看,瞧見了阿加菲雅。她撩起衣裙,正在渡河,頭巾已經從她頭上滑下來,頭發披散著。她的腿幾乎沒怎么移動。……“這只貓知道它偷吃了誰的肉!”薩甫卡嘟噥說,瞇細眼睛看著她。“她夾著尾巴走路了。……這些娘們兒淘氣得象貓,膽怯得象兔子。……這個傻娘們兒,昨天晚上叫她走,她卻不走!現在她可要倒霉了,連帶著我也會給拉到鄉公所去,……又要為這些娘們兒挨一頓打了。……”阿加菲雅已經走到對岸,穿過曠野往村子走去。起初她相當大膽地走著,然而不久,著急和恐懼就占了上風:她戰戰兢兢地回轉身來看一下,站住,歇一歇氣。
“這不,她害怕了!”薩甫卡苦笑一下說,瞧著阿加菲雅在帶著露水的草地上走過去后留下的碧綠的小徑。“她還不想去呢!她的丈夫已經在那兒站了整整一個鐘頭,等著她。……您看見他了嗎?”
薩甫卡是笑吟吟地說出最后那句話的,然而我的心口卻發涼。亞科甫正在村子盡頭一所小木房附近的大道上站著,定睛瞧著他那歸來的妻子。他一動也不動,呆呆地立在那兒,象是一根柱子。他眼睛瞧著她,心里在怎樣想呢?他會說些什么話來迎接她呢?阿加菲雅站了一忽兒,又回過頭來看一眼,仿佛期望我們幫忙似的,然后又往前走去。象她那樣的步伐,我不論是在醉漢身上還是在清醒的人身上都從來也沒見到過。丈夫的眼光似乎弄得阿加菲雅周身不自在。她時而歪歪斜斜地走去,時而在原地踏步,兩個膝蓋軟得往下彎,兩只手攤開,時而又往后倒退。她再走一百步光景,又回過頭來看一眼,索性坐下了。
“你至少也該躲在灌木叢后面呀,……”我對薩甫卡說。
“千萬不要讓她的丈夫看見你才好。……”“他就是沒看見我,也還是知道阿加霞從誰那兒回去的。
……娘們家不會三更半夜到菜園里來摘白菜,這是大家心里都明白的。“
我看一眼薩甫卡的臉。他臉色蒼白,露出又厭惡又憐憫的神情,就跟人們看見受折磨的動物一樣。
“貓的笑聲就是老鼠的眼淚啊,……”他嘆道。
阿加菲雅忽然跳起來,搖一下頭,邁開大膽的步子往她丈夫那邊走去。顯然,她鼓足力量,下定決心了。
「注釋」
①指放在菜園中用以驚嚇鳥雀的草人。
②阿加菲雅的愛稱。
③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中男主人公的理想的情人。在此借喻“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