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如果郵筒知道人們怎樣常常找它來決定自己的命運,它就不會有這種謙卑的外貌了。至少我就差點吻我那個郵筒,我瞧著它,想起郵筒才是最偉大的寶物!……我請求凡是以前墜入過情網的人回想一下,你把信投進郵筒后,怎樣急忙趕回家里,很快上床躺下,蓋上被子,充分相信明天早晨一醒,就會想起前一天發生的種種事情,就會興奮地瞧著窗口,而白晝的亮光正在熱中地想要鉆透窗簾的皺折照進來。……可是,現在言歸正傳。……第二天中午,薩霞的女仆給我送來這樣一封回信:“我很高興請您今天務必到我們家里來我等您。您的薩。”一個逗號也沒有。她干脆不用標點符號,她把“務”寫成了“務”,總之整個她這封信,甚至裝這封信的狹長信封,都使我心里充滿脈脈溫情。我在歪歪斜斜然而羞羞答答的筆跡里認出了薩霞的步態,她每逢發笑就高高地揚起眉毛的模樣,她努動嘴唇的神情。……可是信的內容卻沒有使我滿意。……第一,對饒有詩情的信是不應該這樣回答的;第二,為什么要我到薩霞的家里去,呆呆地等著她的胖媽媽、兄弟們和食客們猜出底蘊,然后留下我們兩個人在一塊兒呢?他們不會費心思去猜的,那末,只因為您身旁有個興奮的無聊家伙,例如一個半聾的老太婆或者小女孩,嘮嘮叨叨向您問這問那,您就不得不抑制您的歡樂,這可是再討厭不過的事了。我打發女仆帶回去一封復信,在信上我請薩霞選定一個公園或者一條林蔭路作為①的地點。我的建議被她欣然接受了。正如俗語所說的,我的建議恰巧投其所好。
下午四點多鐘,我向本城公園里一個最偏僻的角落里走去。公園里一個人也沒有,相會的地點本來可以定在近一點的地方,林蔭道上或者亭子里都成,可是女人家談情說愛可不喜歡馬馬虎虎:一不做,二不休,既要相會,就得挑個最荒僻難走的密林才成,其實在那樣的地方是有碰上壞人或者喝醉的小市民的危險的。
我朝薩霞走去,她正站在那兒,背對著我,我在那后背上體會到非常之多的神秘意義。仿佛那個背、后腦勺、衣服上的小黑點都在說:噓!姑娘穿一件樸素的花布衣服,外面套著一件薄薄的小斗篷。為了多添一點神秘,她臉上罩著一層白紗。我不想破壞那種氣氛,不得不踮起腳尖走過去,開始小聲說話。
就我現在所理解的來說,在這種幽會當中我并不是主要部分,而僅僅是細節。吸引薩霞的,與其說是他,不如說是這種幽會的浪漫氣氛和神秘意味、親吻、陰森的樹木的沉寂、我的海誓山盟。……她沒有一分鐘忘掉自己、陷入如癡如呆的狀態,她始終不讓她臉上的神秘表情消失。真的,如果有個伊凡·西多雷奇或者西多爾·伊凡內奇來替換我,她也會照樣感到幸福。那末,在這種情形下,請您來弄弄清楚您是不是被人愛著吧。如果是被人愛著,那么這究竟是真正的愛呢,還是不能算真正的愛?
從公園里出來,我帶著薩霞到我家去。在單身漢的住所里,有個自己所愛的女人坐著,那作用就跟聽音樂和喝醇酒一樣。你照例講起未來,而且談得多么自信,多么有把握,簡直到了想入非非的地步。你擬計劃,定方案,還沒做到準尉就熱心議論將官的品位,總之你海闊天空地胡說一通,聽講的人必得懷著滿腔的愛情,而且不了解生活,才會附和你的話。合該男人走運,凡是在熱愛中的女人,總是被愛情迷住了眼睛,而且從來就不了解生活。她們不但隨聲附和,甚至還懷著在天神面前誠惶誠恐的心情而面色發白,肅然起敬,如饑似渴地把瘋子的每句話都聽進去。薩霞專心聽我講話,可是我不久就在她臉上看出心不在焉的神情,她沒有了解我的意思。我談到的未來,只有外在的一面才使她發生興趣,我在她面前攤開我的計劃和方案,那都是白費精神。她極其關心的問題是她的房間在哪兒,房間里糊什么壁紙為什么我有豎式鋼琴而不是大鋼琴,等等。她仔細檢查我桌上的小物件,瞧瞧照片,聞聞香水瓶,把信封上的舊郵票揭下來,說是她要留下來,有用處。
“請你替我搜集舊郵票!”她說,做出嚴肅的臉色。“勞駕!”
后來她在窗臺上找到一個核桃,就喀嚓一聲咬開,吃起來。
“為什么你不在你那些書的書脊上貼小條子?”她看一下書架,問道。
“貼那東西干什么用?”
“喏,讓每本書都有個號碼埃……可是我把我的書放在哪兒呢?要知道我也有書。”
“你有些什么書呢?”我問。
薩霞抬起眉毛,想一想,說:
“各式各樣的都有。……”
要是我湊巧想起來問她一下,她有些什么樣的思想、信念、目標,她想必也會這樣抬起眉毛,想一想,說:“各式各樣的都有。……”后來我把薩霞送回家去。等到我從她家里告辭出來,我已經成了真正的和正式的未婚夫,只等完婚了。如果讀者容許我單憑個人的經驗下個斷語,我就要斷然說一句:做未婚夫很乏味,比做丈夫或者根本沒訂婚乏味多了。未婚夫成了四不象:他已經離開這邊的岸,可還沒有到達那邊的岸;他固然沒有成家,卻也不能說是單身漢了。這種情形同我上文提到的那個掃院人的狀態倒不無相似之處呢。
每天我一有工夫就趕緊到未婚妻家去。照例,我去找她的時候,總是帶著千百種希冀、愿望、意圖、建議、話語。我每次都覺得,等到女仆一開門,我就會擺脫沉悶抑郁的心境,一頭栽進令人神清氣爽的幸福里去了。然而實際上情形往往不是這樣。每次我來到未婚妻家里,老是碰上他們全家上上下下忙于做愚蠢的嫁裝。(②:他們已經縫制了兩個月,做出來的衣物卻還不滿一百盧布。)到處都是熨斗、硬脂、煤氣的味兒。人的腳底下往往踩到玻璃珠。有兩個最大的房間堆滿了波濤般的麻布、細棉布、薄紗,薩霞從波濤里探出小腦袋來,嘴里銜著線。那些縫紉的人一齊發出歡呼聲迎接我,不過馬上又把我送到飯廳去,免得我在那兒礙她們的事,也免得我看見那些只有做了丈夫才能看的東西。我萬般無奈,只得在飯廳里坐著,跟女食客彼美諾芙娜談話。薩霞帶著憂慮和不安的臉色,不時手里拿著一個頂針,一扎毛線,或者別的什么無聊的東西,跑過我面前。
“等一下,等一下。……我馬上就來!”她看見我抬起懇求的眼睛瞧著她,就說。“你猜怎么著,可惡的斯捷潘尼達把那件薄紗裙的腰身弄壞了!”
我左等右等也不見她來,就生了氣,走出去,揮動我那根做未婚夫后才用的手杖,在林蔭道上散步。再不然,有時候我想約我未婚妻一塊兒出去散步,或者坐馬車去兜風,不料她已經同她媽媽在前廳里站著,穿戴整齊,手里擺弄著陽桑“哦,我們正要到商場去!”她說。“我們還得買點開司米,還要換一頂帽子。”
散步的事算是完了!我只好跟著兩個女人,一塊兒到商場去。看這些女人買東西,講價錢,極力要蒙哄那些騙人的店員,真是無聊極了。臨到薩霞翻遍一大堆衣料,把價錢殺得③,結果什么也沒買成就走出商店,或者叫店員剪一段四五十戈比的料子,我看了總覺得難為情。薩霞和她媽媽走出商店后,帶著驚恐不安的臉色久久地談論她們出了錯,買了不該買的東西,花布顏色太深,等等。
是啊,做未婚夫是無味的!去它的吧!
現在我成家了。這時候是傍晚。我在書房里坐著看書。薩霞在我背后一張沙發上坐著,嘴里嚼著什么東西,聲音很響。
我想喝啤酒。
“你找一找拔塞器,薩霞,……”我說。“不知把它放在什么地方了。”
薩霞跳起來,胡亂地在兩三疊紙里翻一陣,碰掉了火柴盒,沒有找到拔塞器,默默無言地坐下了。……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了。……我又口渴又煩惱,很不好受。……“薩霞,找一找拔塞器呀!”我說。
薩霞又跳起來,翻我旁邊的一堆紙。她嚼東西的聲音和紙張的沙沙聲,對我的影響不下于兩把刀子互相磨擦而發出的刺耳響聲。……我就站起來,親自動手找拔塞器。最后,拔塞器總算找到,啤酒瓶打開了。薩霞就在桌旁坐下,開始嘮嘮叨叨地講起一件事來。
“你該讀點什么東西才好,薩霞,……”我說。
她就拿起一本書,在我對面坐下,開始努動她的嘴唇。我瞧著她小小的額頭和不住努動的嘴唇,不由得沉思起來。
“她就要滿二十歲了,……”我想。“如果把她和一個有知識的同年齡男孩相比,區別是多么大呀!男孩子就又有學識,又有信念,又有頭腦了。”
可是我原諒了這種區別,猶如原諒了那狹小的額頭和不住努動的嘴唇一樣。……我記得,從前,我喜歡追逐女人的時候,往往因為一個女人的襪子上有塊污斑,因為她說了句蠢話,因為她牙齒不干凈,就把她丟開了。可是現在我原諒了一切:咀嚼聲啦,為找拔塞器而亂翻東西啦,衣冠不整啦,為無聊的事喋喋不休啦,我一概原諒了。我幾乎不自覺地原諒了,沒有絲毫的勉強,倒好象薩霞的錯處就是我的錯處似的。從前惹得我厭惡的許多事情,我現在看了反而感動,甚至喜愛。這種原諒一切的原因在于我愛薩霞,可是愛情本身該怎樣解釋,說真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注釋」
①法語:幽會。
②法語:順便提到。
③法語:低而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