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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紛紛移動,一張張臉露出笑容,例行的碰杯開始了。
第三個祝酒的素來是綏索耶夫。這一次他也站起來,開口講話。他拉長臉子,嗽一嗽喉嚨,首先聲明他沒有演講的口才,也沒準備講話。隨后他說,他任職十四年以來,遭到過很多的陰謀、暗算,甚至告密,又說他知道他的仇人和告密者是誰,可是不愿意點出他們的姓名,“深怕破壞某人的胃口”,不過盡管有那些陰謀,庫里金的學校卻“不僅在精神方面,甚至在物質方面”也在全省占第一位。
“別處的,”他說,“都掙二百和三百,可是我掙五百盧布,此外我的住宅由工廠出錢裝修,置備家具。今年所有的墻都糊了新的壁紙。……”接著大事宣揚本校的學生同地方自治局和政府的學校學生相比,所得到的文具要多得多。而且依他看來,在這方面,學校應當感激的并不是工廠主,他們住在國外,甚至未必知道這個學校的存在,卻應當感激另一個人,這個人盡管是日耳曼血統,信奉路德派新教,卻具有俄國人的靈魂。綏索耶夫講了很久,不時停下來喘氣,而且他又喜歡渲染,結果他的發言冗長,聽著很不舒服。他好幾次提到他的某些仇人,極力含沙射影,說了又說,常常咳嗽,難看地活動他的手指。最后他累了,出汗了,聲音放低,斷斷續續,仿佛在自言自語。他前言不搭后語地結束了他的演講:“這樣,我提議為勃魯尼,也就是為阿道爾夫·安德烈伊奇干杯,他就在這兒,在我們中間,……一般說來,……大家都是明白的。”
他講完話,大家都輕松地吐口氣,就象有人在空中灑了點涼水,解除了暑熱似的。看來,只有勃魯尼一個人沒有不愉快的感覺。這個日耳曼人喜笑顏開,轉動著多愁善感的眼睛,熱情地握綏索耶夫的手,又象狗那么親熱起來。
“啊,我向您道謝!”他說,著重念“氨字,把左手按在心上。”您了解我,我很幸福!我用整個心祝愿您事事如意!
不過我得向您指出,您夸大了我的意義。這個學校的蓬勃發展要完全歸功于您,我可敬的朋友,費多爾·盧基奇!缺了您,它就不會跟別的學校有什么不同!您以為這個日耳曼人在說恭維話,這個日耳曼人在說客氣話。哈哈!不對,我的好朋友,費多爾·盧基奇,我是個老實人,從來也不說恭維話。如果我們一年付給您五百盧布,那就是說您對我們來說是寶貴的。難道不是這樣嗎?諸位先生,我說的不是實話嗎?
換了旁人,我們就不會出這么多的錢。……求上帝憐恤,辦好一個學校,對工廠來說是光榮呀!“
“我得誠懇地承認,您的學校的確與眾不同,”督學官說。
“您不要以為這是奉承。至少我有生以來象這樣的學校還沒看見過第二所。考試期間我在您的學校里坐著,時時刻刻感到驚奇。……奇怪的是竟有這樣的孩子!他們知道得很多,對答如流,同時他們沒有嚇得戰戰兢兢,卻表現出一種特別的誠懇神態。……看得出來他們都熱愛您,費多爾·盧基奇。您是位地地道道的,您天生就是一位。您樣樣條件都具備:有與生俱來的素質,有多年的經驗,有對事業的熱愛。
……說來簡直叫人奇怪,您雖然體質弱,可是有那么多的精力,對工作理解得那么深,……而且,您知道,您有那樣大的毅力,信心!在學校會議上有人說您是您這項事業中的詩人,這話說得對。……的的確確是詩人!“
所有在座的人象一個人似的,異口同聲講起綏索耶夫的非凡才能。猶如堤壩決了口,誠懇熱情的話語滔滔不絕,象那樣的話,人在不喝酒的時候,由于謹小慎微,是不會說出口的。綏索耶夫的演講也罷,他那難于相處的性格也罷,他臉上那兇惡難看的表情也罷,統統被人忘卻了。所有的人,就連那些沉默膽怯、新近任職的,那些貧苦受氣、見著督學官總得尊稱“大人”的青年人,也暢談起來了。事情很清楚,綏索耶夫在他那一行中是個卓越的人物。
他在任職的十四年當中已經習慣了成就和贊美,這時候聽著那些崇拜者的熱情洋溢的講話,毫不動心了。
聽到贊美而陶醉的并不是他,卻是勃魯尼。這個日耳曼人把每個字都聽進去,眉開眼笑,拍著手心,羞澀得臉色緋紅,仿佛那些贊美不是針對,卻是針對他似的。
“說得好!說得好!”他叫道。“一點不差!您猜中我的想法了!……太好了!……”他不時瞧著的眼睛,仿佛想跟他分享自己的快樂似的。最后他忍不住,跳起來,用他尖細的男高音壓過所有的說話聲,大聲嚷道:“諸位先生!請允許我說幾句!噓!聽了你們說過的那許多話,我只有一句話要講:工廠的經理部門是不會忘記報答費多爾·盧基奇的!……”大家都安靜下來。綏索耶夫抬起眼睛瞧著日耳曼人泛起紅暈的臉。
“我們是善于器重人的,”勃魯尼放低了喉嚨,繼續說,做出嚴肅的臉相。“聽了你們講的話,我必須告訴你們:……費多爾·盧基奇的家屬的生活會得到保障,一個月前已經為此在銀行里存下一筆錢了。”
綏索耶夫用疑問的眼光瞧了瞧日耳曼人,瞧了瞧同行們,似乎弄不明白:為什么得到生活保障的是家屬而不是他本人?
這當兒他在所有人的臉上,所有呆望著他的目光中看到的,不是他所不能忍受的同情和憐憫,而是另外一種東西,一種柔和的、溫柔的、同時卻又極其不祥的東西,類似可怕的真理。
一剎那間這使得他周身發涼,心里充滿說不出的絕望。他面色蒼白,臉相也變了,忽然跳起來,抱住頭。他照這樣站了十幾秒鐘,帶著恐懼呆呆地瞧著前面,仿佛看見勃魯尼所說的死亡正在向他逼近似的。隨后他坐下,哭起來。
“算了!……您怎么了?……”他聽見許多不安的聲音說。
“水!您喝點水吧!”
過了不久,鎮靜下來,可是先前那種活潑的情緒再也沒有回到吃飯的人們身上來。宴會在陰郁的沉默中結束了,而且比往年早得多。
綏索耶夫回到家里,首先照一照鏡子。
“當然,我不該在那兒大哭起來!”他瞧著帶黑眼圈的眼睛,瞧著凹陷的臉頰,暗想。“今天我的臉色就比昨天好得多。
我害的是貧血和胃炎,我咳嗽是胃里的毛病。“他想到這里放了心,慢騰騰地脫掉衣服,用刷子把他的黑色衣服刷了很久,然后仔細地疊好,鎖在五斗櫥里。
后來他走到桌子跟前,桌上放著一疊學生的練習簿。他從中抽出巴勃金的練習簿,坐下來,專心欣賞那孩子氣的清秀筆跡。……當他檢查學生們的聽寫試卷的時候,地方自治局的醫師,正坐在隔壁房間里,小聲對的妻子說:不應該讓他去參加宴會,因為,看樣子,這個人活不到一個星期了。
「注釋」
①俄國教員是敘官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