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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干什么!起初我們向爸爸問好,后來就圍著小桌坐下,爸爸請我們喝咖啡,吃餡餅。索尼雅,您知道,總愛吃肉餡餅,可我見了肉餡就吃不下!我喜歡吃白菜雞蛋餡的。我們吃個飽,過后到吃中飯的時候又怕媽媽瞧出來,就死命地多吃。”
“那你們都談些什么呢?”
“跟爸爸嗎?什么都談。他吻我們,抱我們,講各式各樣有趣的笑話。您知道,他說,等我們長大了,他就帶我們到他那兒去住。索尼雅不愿意,可是我答應了。當然,沒有媽媽會悶得慌,不過反正我可以給她寫信嘛!我的想法也許奇怪,可是我們遇到假日甚至可以去探望她呢,不是嗎?爸爸還說,他要給我買一匹馬。他可真是個大好人!我弄不懂為什么媽媽不叫他住到我們這兒來,而且不準我們跟他見面。要知道,他很愛媽媽。他老是問我們她身體怎么樣,她在干什么。聽說她病了,他就照這樣抱住頭,……一個勁兒跑來跑去。他總要我們聽她的話,孝敬她。您說,我們真的很不幸嗎?”
“嗯。……為什么問這話呢?”
“爸爸就是這么說的。他說,‘你們是不幸的孩子。’這話聽著簡直奇怪。他說,‘你們不幸,我不幸,媽媽不幸。’他說,‘你們為自己,也為她禱告上帝吧。’”阿遼沙把目光停在一只剝制過的鳥身上,沉思不語了。
“哦,……”別里亞耶夫嘟噥說。“原來你們在干這種事。
你們在點心店里聚會,那么媽媽不知道?“
“不知道。……她怎么會知道呢?反正彼拉蓋雅任憑怎么樣也不會說出來。前天爸爸請我們吃梨來著。可甜了,就跟果子醬一樣!我吃了兩個。”
“嗯。……哦,這個……你聽著,爸爸說起過我嗎?”
“說起您?怎么跟您說好呢?”
阿遼沙試探地瞧了瞧別里亞耶夫的臉,聳聳肩膀。
“他沒說過什么特別的話。”
“舉個例子,他說過什么呢?”
“那么您不會生氣?”
“哎,哪兒會!莫非他罵過我?”
“他沒罵過,不過,您知道嗎,……他生您的氣。他說,就因為您,媽媽才變得不幸,又說您……把媽媽斷送了。是啊,他這個人真是奇怪!我對他解釋說,您挺和氣,從來也不罵媽媽,可是他一個勁兒搖頭。”
“原來他說我把她斷送了?”
“是的。您可別生氣,尼古拉·伊里奇!”
別里亞耶夫立起來,呆站了一忽兒,開始在客廳里走來走去。
“這話又古怪又……可笑!”他嘟嘟噥噥,聳起肩膀,不住冷笑。“這全怪他自己不對,反而說我斷送了她,啊?瞧瞧,好一只無辜的羔羊。原來他對你說過我斷送了你母親?”
“是的,不過……您說過您不會生氣的!”
“我沒生氣,不過……不過這不關你的事!是啊,這……這簡直可笑!我自己倒了霉,象一只雞給扔進了白菜湯,現在反而怪我不對!”
門鈴聲響了。男孩猛的從坐著的地方跳起來,跑出去。過了一分鐘,一個太太帶著一個小姑娘走進客廳里來,她就是阿遼沙的母親奧爾迦·伊凡諾芙娜。阿遼沙跟在她身后,大聲唱著歌,蹦蹦跳跳,擺動著雙手走進來。別里亞耶夫點一下頭,繼續走來走去。
“當然了,不把罪名推在我身上,還能推在誰身上?”他噴著鼻子,嘮嘮叨叨說。“他說得對!他是受了委屈的丈夫嘛!”
“你這是在說什么?”奧爾迦·伊凡諾芙娜問。
“說什么?……你聽一聽你那位丈夫在散布些什么議論吧!原來我是壞蛋和流氓,斷送了你和孩子。你們都不幸,惟獨我幸福極了!幸福得不得了,不得了!”
“我不明白,尼古拉!這是怎么回事?”
“那你就聽這位小少爺講一講吧!”別里亞耶夫說,指了指阿遼沙。
阿遼沙臉紅了,隨后又忽然變白。他驚恐得面容大變。
“尼古拉·伊里奇!”他壓低聲音說,可是聲音很響。“噓!”
奧爾迦·伊凡諾芙娜驚訝地瞧瞧阿遼沙,又瞧瞧別里亞耶夫,隨后再瞧瞧阿遼沙。
“你問他好了!”別里亞耶夫繼續說。“你那個彼拉蓋雅,十足的蠢娘們兒,領著他們到點心店去,在那兒安排他們跟親爹相會。可是問題不在這兒,問題在于他們的親爹在受苦受難,我呢,卻成了流氓,成了惡棍,破壞了你倆的生活。
……“
“尼古拉·伊里奇!”阿遼沙哀叫道。“您可是用人格擔保過的呀!”
“哎,你走開!”別里亞耶夫揮一下手。“這件事比任什么用人格擔保過的話都要緊得多!惹得我憤慨的是偽善,是假話!”
“我不懂!”奧爾迦·伊凡諾芙娜說,淚水開始在她眼眶里發亮。“你聽我說,阿遼沙,”她對兒子說,“你跟父親見面了?”
阿遼沙卻沒聽見她的話,他正驚呆地瞧著別里亞耶夫。
“不可能!”母親說。“我去問一下彼拉蓋雅。”
奧爾迦·伊凡諾芙娜走出去了。
“您聽著,您不是用人格擔保過的嗎?”阿遼沙說,周身發抖。
別里亞耶夫對他揮一下手,繼續走來走去。他心里滿是委屈,盡管那個男孩就在眼前,他卻象以前那樣根本沒把這個孩子放在心上。他是個嚴肅的大人,完全沒有心思顧到孩子。阿遼沙呢,在墻角坐下,心驚膽戰地告訴索尼雅,他怎樣遭到了欺騙。他渾身發抖,說話結巴,不住流淚。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那么難堪她面對面碰到了虛偽,以前他從來也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甜梨、餡餅、貴重的懷表以外,還有許多在孩子的語言里叫不出名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