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葉夫格拉甫·伊凡內奇,”費多霞·謝敏諾芙娜嘟噥說,急得手指頭不住動彈。“要知道他……要知道彼佳……”“閉嘴!”希利亞耶夫對她吆喝一聲,甚至氣得眼睛里涌上了淚水。“這都是你把他們慣壞的!你!全怪你!他不敬重我們,不禱告上帝,不掙錢!你們十個人合成一伙,專跟我一個人作對。我把你們統統從家里攆出去!”
大女兒瓦爾瓦拉張開嘴,久久地瞧著母親,后來把呆瞪瞪的眼光移到窗子上,臉色發白,大叫一聲,頭往后仰,身子倒在椅背上。父親揮一下手,吐口唾沫,跑到院子里去了。
希利亞耶夫家的這種家庭戲劇照例是這樣結束的。然而這一回,不幸,一種無法克制的憤恨突然緊緊地抓住了大學生彼得。他也性子暴,脾氣壞,跟他父親和祖父一樣,他祖父做過大司祭,常用手杖敲教民的頭。他臉色煞白,捏緊拳頭,走到母親跟前,把他的男高音提到無可再高的程度,嚷道:“這種責難惹得我討厭,惡心!你們的錢我一個也不要!
一個也不要!我寧可活活餓死,也不愿意再吃你們一塊面包皮!喏,把你們的臭錢拿回去!拿去!“
母親把身子貼住墻,搖著手,仿佛她面前站著的不是兒子,而是妖怪似的。
“我有什么錯處呀?”她哭著說,“我有什么錯處呀?”
兒子也象父親那樣揮一下手,跑到院子里去了。希利亞耶夫的房子孤零零地座落在山溝旁邊,那條山溝蜿蜒不斷,在草原上伸出大約五俄里遠。溝邊上生滿小橡樹和赤楊,溝底有一條小溪流過去。房子有一邊朝著山溝,另一邊對著曠野。
房子四周沒有圍墻和籬笆,只有各式各樣的建筑,彼此擠緊,在房子前面圈出不大的一塊空地,算是院子,有些雞鴨和豬在那兒走來走去。
大學生走到外邊,順著一條泥濘的道路往野外走去。空中彌漫著秋天那種寒冷刺骨的潮氣。道路泥濘,這兒那兒有些小水洼閃著光。枯黃的曠野上,秋天正從草地里向外張望,顯出一派蕭索、衰敗、暗淡的氣象。道路右邊是一片菜園,菜已經割完,地里坑洼不平,景色冷清,零零落落地立著些向日葵,垂著顏色已經發黑的頭。
彼得暗想,索性步行到莫斯科去,而且就照眼前這樣,不戴帽子,穿著破靴,身邊分文沒有,一路走去,倒也不壞。等他走出一百俄里遠,他父親就會蓬松著頭發、驚慌萬狀地追上他,央求他回去或者收下錢,可是他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顧往前走去。……光禿的樹木會換成荒涼的曠野,曠野后面就是樹林。不久就會下頭一場雪,大地變白,河面上結冰。……到了庫爾斯克或者謝爾普霍夫附近,他已經衰弱無力,餓得要命,就會在一個什么地方倒下,死了。人們會發現他的尸首,各報就登出消息,說某大學生在某地餓死了。……有一只白狗,尾巴上粘著泥,在菜園里徘徊,找東西吃,這時候瞧他一陣,就緩緩地跟著他走去。……他順著道路往前走,想著他的死亡,想著親人的悲傷,想著父親精神上的痛苦,于是他幻想各式各樣的旅途奇遇,一個比一個離奇,例如山清水秀的名勝、可怕的夜晚、意外的相逢。他想象絡繹不絕的香客,想象樹林里的小屋,只有一扇小窗子在黑暗里亮著燈光,他就在小窗跟前站住,央求放他進去過夜,……人家就讓他進去,不料他看見一伙強盜。或者,局面好一點,他走進一個地主的大宅子,人家問明他是什么人,就招待他吃飽喝足,為他彈鋼琴,聽他訴苦,于是主人的美麗的女兒愛上他了。
年輕的希利亞耶夫滿心愁悶,浮想連翩,一步也不停地往前走。……前邊,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家客棧,背襯著灰色的浮云,看去發黑。過了那家客棧,再往遠看,地平線上有個小小的高崗,那就是鐵路的車站。高崗使他想起他當前所在的地方和莫斯科之間的聯系,想起莫斯科點著路燈,車水馬龍,大學開始上課了。他又愁又急,差點哭出來。眼前莊嚴的景物整齊而美麗,四下里,萬籟俱寂,這卻惹得他萬分反感,心里又絕望又憎恨!
“小心!”他聽見身后傳來嘹亮的說話聲。
一個他熟識的老女地主,坐著一輛漂亮的輕便敞篷馬車,走過他面前。他向她點頭,滿面笑容。他立刻覺得自己在笑,這跟他的陰郁心境卻完全不相稱。既然他滿心煩惱和愁悶,這微笑是從哪兒來的呢?
他暗想,多半是大自然本身賜給人類這種做假的本領,以便人在心靈緊張的困難時刻也能掩蓋自己家里的秘密,就跟狐貍或者野鴨一樣。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的歡樂和悲苦,然而不論這種悲歡多么重大,外人的眼睛卻難于看清,這是秘密。
例如剛才路過的女地主,她的父親獲罪于沙皇尼古拉,沙皇盛怒之下,使他受了半世的苦;她的丈夫是個賭徒,四個兒子沒有一個成材的。可以想象,她家里發生過多少可怕的場面,流過多少眼淚啊。話雖如此,老太婆卻顯得幸福,滿足,見他微笑就也以微笑相報。大學生想起他的同學們都不樂意講自己的家庭,想起他的母親每逢講到丈夫和兒女,幾乎總是說假話。……直到天黑為止,彼得始終順著道路走著,離家很遠,沉湎在悶悶不樂的思想里。后來下起濛濛細雨,他才走回家去。回家的路上,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同父親談一下,干脆向他說明:同他一起生活是難堪而可怕的。
他走到家里,發現那兒一片寂靜。妹妹瓦爾瓦拉在隔板后面躺著,由于頭痛而發出輕微的呻吟聲。母親帶著驚愕而負疚的臉色在她旁邊一口木箱上坐著,補阿爾希普卡的褲子。
葉夫格拉甫·伊凡內奇從這個窗口走到那個窗口,對著天氣皺眉頭。憑他的步態,憑他的咳嗽聲,甚至憑他的后腦勺,都可以看出他覺得自己不對。
“那么你不打算今天走了?”他問。
大學生覺得可憐他了,可是他立刻壓下這種感情,說:“您聽我說。……我要認真跟您談一談。……是的,認真談一談。……我素來敬重您,從來也不敢用這種口氣跟您講話,可是您的行為,……最近的舉動……”父親瞧著窗外,一聲不響。大學生仿佛在考慮措辭似的擦著額頭,極其激動地接著說:“您沒有一回吃飯或者喝茶不大鬧一場的。您的面包卡在大家的喉嚨里,叫人咽不下去。……人家吃您一點面包,您就隨口罵人,再也沒有比這更傷人、更欺壓人的了。……您雖然是父親,可是不論什么人,上帝也罷,大自然也罷,都沒有給您權利這么惡狠狠地侮辱弱者,欺壓弱者,朝弱者發泄您的壞脾氣。您折磨母親,害得她戰戰兢兢,唯命是從,妹妹已經嚇破了膽,而我……”“你沒有資格教訓我,”父親說。
“不,我偏要管!您盡可以嘲罵我,愛怎么嘲罵都由您,可就是不準您碰母親!我不容許您折磨母親!”大學生繼續說,兩只眼睛亮閃閃的。“您讓大家縱容壞了,因為至今還沒有一個人敢頂撞您。大家在您面前都發抖,不敢開口,可是現在這個局面結束了!粗暴而沒有教養的人!您粗暴,……明白嗎?您粗暴,難于相處,鐵石心腸!連農民都受不了您!”
大學生已經失掉思路。他不是在講話,卻象是吐出一個個互不相干的字眼。葉夫格拉甫·伊凡諾維奇聽著,一言不發,好象楞住了。可是突然,他脖子通紅,這顏色爬滿整個臉,他的身子動了一下。
“閉嘴!”他嚷道。
“好哇!”兒子卻不肯罷休。“您不喜歡聽真話?好得很!
行啊!您自管嚷吧!好得很!“
‘閉嘴,我跟你說!“葉夫格拉甫·伊凡諾維奇大吼一聲。
費多霞·謝敏諾芙娜在門口出現了,臉色慘白,十分驚慌。她想說一句什么話,可又說不出來,光是動著手指頭。
“這得怪你!”希利亞耶夫對她嚷道。“這都是你把他寵成這個樣子的!”
“我不愿意再在這個家里過下去!”大學生嚷道,哭起來,氣憤地瞧著母親。“我不愿意跟你們一起生活!”
女兒瓦爾瓦拉在屏風后面大叫一聲,哇哇地痛哭。希利亞耶夫揮一下手,跑出房外去了。
大學生走回自己的房間,靜悄悄地躺下。他一直躺到午夜,動也不動,也不睜開眼睛。他既沒感到憤恨,也不感到羞愧,只有那么一種模模糊糊的精神痛苦。他不怪罪父親,也不憐憫母親,更沒受到自己良心的責備。他明白全家人都在經受那樣的痛苦,至于這該由誰負責,誰痛苦得重些,誰痛苦得輕些,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到午夜,他叫醒一個長工,吩咐他早晨五點鐘以前備好到火車站去的馬匹。然后他脫掉衣服,蓋好被子,可是總也睡不著。他聽見父親沒有睡覺,慢騰騰地從這個窗口踱到那個窗口,唉聲嘆氣,一直熬到清晨。誰都沒有睡覺,大家難得講話,只是偶爾有喁喁私語聲。他母親兩次走到屏風后面來看他。她仍然現出原來那種驚呆的神情,久久地在他胸前畫十字,心神不寧地顫抖。……早晨五點鐘,大學生溫柔地跟全家人告別,甚至哭了一陣。他走過父親的房間,往門里看一眼。葉夫格拉甫·伊凡諾維奇沒脫衣服,至今還沒有睡下,仍然站在窗前,手指敲著窗玻璃。
“再見,我走了,”兒子說。
“再見,……錢在小圓桌上,……”父親沒有回轉身來,回答說。
長工趕著馬車把他送到火車站去,天上下著寒冷而討厭的雨。向日葵把頭彎得越發低,雜草也顯得越發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