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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您決定不下來，這我不能理解，不過既然如此，我只好自己來定價錢。我可以給您兩盧布。”

“您說什么呀，求上帝憐恤吧！……”瑪麗雅·彼得羅芙娜說，臉紅了，往后倒退一步。“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與其拿兩盧布，我還不如不要錢的好。這樣吧，要是您愿意的話，五盧布好了。……”“兩盧布，一個錢也不添了。我不要沾您的光，可是我也不打算多出錢。”

“那也隨您，先生，不過只給兩盧布，那我不去。……”“可是按照法律您沒有權(quán)利拒絕。”

“好吧，那我不要錢，白去一趟就是了。”

“我不打算白白麻煩您。各種工作都應(yīng)當(dāng)?shù)玫綀蟪辏易约阂补ぷ鳎颐靼住！薄爸粧陜杀R布，我不去，先生，……”瑪麗雅·彼得羅芙娜溫和地申明說。“要是您樂意，我不要錢去一趟倒行。

……“

“既是這樣，我很抱歉，白白打攪您了。……我榮幸地向您告辭。”

“您這個人啊，說真的，……”助產(chǎn)士說著，把基利亞科夫送到前堂。“那么這樣好了，要是您樂意，給三盧布，我就去。”

基利亞科夫瞇細眼睛，聚精會神地瞧著地板，整整考慮了兩分鐘，然后堅決地說：“不行！”他說完，就走到街上去了。助產(chǎn)士又驚訝又難為情，等他走后，就關(guān)上門，回到臥室去了。

“這個人相貌漂亮，氣度莊嚴(yán)，可是多么古怪呀，求上帝跟他同在吧，……”她躺下，暗自想道。

可是還沒過半個鐘頭，門鈴又響了。她從床上起來，不料在前堂里又看見原先那個基利亞科夫。

“如今的世道真也亂得出奇！”他說。“藥房里的人也罷，警察也罷，掃院人也罷，誰也不知道別的助產(chǎn)士的住址，這樣我就不得不同意您的條件了。我給您三盧布就是，不過……我要預(yù)先申明一下：我雇用女仆，以及一般說來使用別人的勞力，總是事先講定，到付錢的時候決不加錢，也不給小費什么的。各人應(yīng)當(dāng)拿各人該得的收入。”

瑪麗雅·彼得羅芙娜聽基利亞科夫講話沒有多久就已經(jīng)覺得他討厭，惹人反感了，他那四平八穩(wěn)的話語壓在她心上象一塊沉甸甸的東西。她換好衣服，跟他一塊兒走到街上。四下里靜悄悄的，可是天氣寒冷，烏云密布，連路燈的亮光也看不大清。稀泥在腳底下咕唧咕唧響。助產(chǎn)士凝神細看，卻瞧不見出租馬車。……“大概路不遠吧？”她問。

“不遠，”基里亞科夫陰郁地回答說。

他們穿過一條胡同，又穿過一條，再穿過一條。……基利亞科夫只顧邁步走著，就連他的步態(tài)也流露出莊重和沉穩(wěn)。

“多么可怕的天氣啊！”助產(chǎn)士跟他攀談?wù)f。

可是他莊重地沉默著，顯然極力在平滑的石頭上走，免得踩壞他的套靴。經(jīng)過長久的步行，助產(chǎn)士終于走進一個前堂，從那兒可以看見布置得很體面的大客廳。各處房間里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甚至產(chǎn)婦躺著的臥室里也是如此。……大凡在分娩的地方，親戚和老太婆總是多得不計其數(shù)，可是這兒卻一個也看不見。只有廚娘帶著呆板而驚恐的臉相東奔西跑，象中了邪似的。傳來響亮的呻吟聲。

三個鐘頭過去了。瑪麗雅·彼得羅芙娜在產(chǎn)婦的床上坐著，小聲說話。兩個女人已經(jīng)趁這段時間互相認(rèn)識，彼此熟悉，一塊兒閑談、驚嘆了。

“您可不能說話呀！”助產(chǎn)士不安地說，可是她自己又不住地問這問那。

后來房門開了，基利亞科夫本人靜悄悄地走進臥室來，神態(tài)莊重。他在椅子上坐下，摩挲著連鬢胡子。緊跟著是沉默。

……瑪麗雅·彼得羅芙娜膽怯地瞧了瞧他那漂亮而不帶感情、象木石一般的臉，等著他開口講話。可是他死不開口，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助產(chǎn)士白等了很久，就決定自己開口，說了一句在分娩的場合照例要說的話：“是啊，感謝上帝，世界上要添一個新人了！”

“是的，這是愉快的，”基利亞科夫說，臉上保持著木石一般的神情，“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多一個孩子就要多一筆開支。孩子不是天生就吃飽穿暖的。”

產(chǎn)婦的臉上露出負疚的神情，仿佛她沒得到批準(zhǔn)，或者出于無聊的奇想，就把一個活人生到世界上來了。基利亞科夫嘆口氣，站起來，莊重地走出去。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啊，求上帝保佑他，……”助產(chǎn)士對產(chǎn)婦說。“脾氣那么嚴(yán)厲，連笑都不笑一下。……”產(chǎn)婦說，他素來就是這樣。……他為人誠實，公正，慎重，精打細算，然而所有這些品質(zhì)都達到了不同尋常的程度，弄得一般人都感到受不了。親戚同他不和，仆人干了一個月就待不下去，沒有人跟他來往，妻子兒女老是心情緊張，每走一步路都要擔(dān)驚害怕。他不打人，不罵人，他的美德遠比缺陷多，不過每逢他離家出外，大家卻感到自在得多，輕松得多。為什么會這樣，連產(chǎn)婦自己也不明白。

“那些盆子得收拾干凈，放到儲藏室去，”基利亞科夫又走進臥室里來，說。“這些小瓶也要收起來，將來有用處。”

他講的話都很簡單，平常，可是不知什么緣故，助產(chǎn)士卻心驚膽戰(zhàn)。她開始怕這個人，每次聽到他的腳步聲就打冷戰(zhàn)。早晨她準(zhǔn)備辭去的時候，看見基利亞科夫的小兒子，一個面色蒼白、頭發(fā)剪短的中學(xué)生，正在飯廳里喝茶。……基利亞科夫站在他對面，用四平八穩(wěn)的聲調(diào)說：“你會吃飯，那你也得會工作。喏，你剛喝下一口茶，可是你大概沒有考慮到喝這口茶是要花錢的，至于錢，是靠勞動掙來的。你要一面吃，一面想才是。……”助產(chǎn)士瞧著男孩呆板的臉容，覺得連空氣都沉重了，再過一忽兒，那四堵墻也會經(jīng)不住這個不同尋常的人的威風(fēng)而倒下來。她害怕得心慌意亂，對這個人生出強烈的反感，就拿起她的小包袱，匆匆走出房外。

半路上，她想起她忘記索取那三盧布了。可是她停住腳，站一會兒，想了想，卻揮一揮手，仍然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