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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烏云蓋地,雨水就像是從天上潑下來的,打在屋瓦上,發出巨大的響聲,畢盡忠出門的時候帶著雨傘,可在這樣的天氣里,雨傘不頂用,油紙傘面一分鐘都堅持不了,看這雨勢,等閑停不了,幾人一合計,撒著腿就往客棧趕。
考場里面搭建的考棚也是豆腐渣,好在已經臨近結束,不少考生脫下袍子保護好試卷,收卷官在幾名差役幫應下,把卷子收齊了,這場考試才算是圓滿。
知府衙門,陳榮基一陣天都面色不虞,走到書房窗前,盯著外頭瓦楞上流淌下來的雨水,空氣中濕度也大,轉眼他的額頭就有了一層細密水珠。
“大人,有風,這雨都梢進來了,你還是進來坐著吧”師爺遞上一塊干帕子,陳榮基接過抹了一把,轉身坐回書桌后的椅子上。
“你說咱們豁出去,把這考場里頭的事情抖落出來如何”。
“啊,大人,千萬使不得,你可知道這里面的水有多深,從嘉慶年以來,可曾見到一起科場舞弊案子,大家都形成了規矩,院試以下,遞錢的不刪,有學問的不刪,部堂以上子弟不刪,盜亦有道,把住這三不刪,大家都相安無事,多少人指著這考試混飯吃,大人你一抖落出去,那就是和天下學政為敵,就是和他們的學生,老師,故舊為敵,這是一張沒有盡頭的網,也是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網,大人家小,將永無出頭之日”。
師爺說到這里,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頭,他雖然是師爺,可也是一個有功名的讀書人,知道這學政一系的可怕,他們這些有功名的就算多大的官都不怕,可就怕學政,因為只有學政才能脫了他們這身功名袍,這大清地界,一個讀書人被剝奪了功名,那是連狗都不如。
“哎......”陳榮基無力的窩在椅子上,他看出了破綻,卻無力出手,他自問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人,他不守的是白紙黑字的法理,可這暗地里形成的一套規則,他沒有能力破壞,他輸了,輸的算是明白。
“大人,莫不如回京計議吧,這幾日向那畢德勝示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師爺跪在地上說出這么一句。
“回京,那苦守寒窯的日子你沒過過,回想起來,讓人不寒而栗,照我的品級,在想某個實缺,沒有三五萬兩銀子打不住,我的家底,你還不知道,在說現在示好,你又有幾分把握”陳榮基委頓的說道,語氣中充滿蕭瑟。
“府庫里還虧欠著五千兩銀子,交接的時候怕會有些為難”師爺當然知道陳榮基的家底,當了一輩子老二,能有多少身家,前期活動花了個七七八八,到如今還虧空著五千兩銀子,他得提一提,免得連自己也受牽連。
五千兩銀子,讓他從哪里拿出來,要是借了高利貸,更如進了阿鼻地獄一般,似乎間,他已經沒了退路。
“嘣”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的沖了進來,陳榮基和師爺被嚇了一跳,正要斥責這個沒規矩的,那人卻搶先開口,帶著哭腔說道:“大人不好了,雨勢猛烈,河水暴漲,南渡河幾處河堤都有不穩的跡象,在不派人加固,堤壩怕是要垮了”。
陳榮基騰地坐直了身子,南渡河繞雷州而過,也是海康縣內最大的一條河流,河流兩岸都是良田和村鎮,這要是潰堤,雷州城都有可能被淹了,還有那河流兩岸十數萬人,他頭上的頂戴,怕也不保。
“趕快擊鼓,叫城中官員趕來議事,另外快馬通報沿河各地巡檢,保正,組織人手巡查堤防,責令各閘道牐官,放水泄洪”陳榮基當了多年的老二,對于政務倒也不生舒,當下反應倒是迅速,這么一會就布置了幾條措施。
進門的工房掌吏一聽,打了個千,趕緊去布置,陳榮基帶上官帽,也要往大堂趕,剛走兩步,就退了回來,跟在后頭的師爺一愣,差點撞了個滿懷。
陳榮基折回書房,使人尋來雷州水利圖,點上燭臺,趴在桌上琢磨,他是同知出身,分管的就是水利,對于雷州水務也是門清,當然知道哪里最容易出問題,手指順著河流走勢運動,最后定在一個地方,眼睛里有了光彩。
“營山牐官是誰?”陳榮基發問,身后的師爺不知就里,可還是想了想,拱手答到:“是前頭府衙課稅大使吳潔池,前頭被分在左口,后來不知道走了誰的關系,又調到營山,我也是在*上見過”。
“倒是巧了,趕緊派人去把傳令的追回來,為免沖垮農田,沿河各處閘口不得放水,有司值守登堤駐防,本官打算親自督促”。
這河道漲水,哪有不放水泄洪反而蓄水的道理,河堤怎么承擔得住,話到嘴邊,他腦子靈光一現,暗叫差點壞了事,領命出屋追人去了,陳榮基轉過身,在空無一人的屋子里哈哈大笑起來:“看來這一次,老天都幫我”。
畢德勝趕回客棧,趕緊換上一身干凈衣服,又喝了一碗姜湯,雖說他的身體日漸好轉,可他對這具身體還是沒有什么信心,真怕像重生那樣,稀里糊涂的又死了過去,一切操持妥當,正準備歇息,一名知府衙門差役就找上門,說是知府衙門議事。
黑燈瞎火的大晚上,議什么事情,畢德勝有些狐疑,不過他倒是不怕,身邊又十多名護衛,每人兩支*,這雷州城都能殺個通透,穿上兩件蓑衣,帶著護衛趕往知府衙門。
進了衙門,里頭議事的人并不多,有些人還在徐聞縣靜養,陳榮基端坐上首,孫文揚一臉急色,其他一些雜官也是搓手不知所措。
見人到齊了,陳榮基端坐身子,開口說道:“今日暴雨如注,下頭來報,南渡河河水暴漲,幾處堤防都有險情,大家應當知道,南渡河乃是雷州第一大河,要是出了事情,那就是潑天的禍事,事情緊急,本官就事急從權,諸位大人各自分管一段,定不能讓堤防出事,保證沿河兩岸百姓安寧”。
“大人,下官乃是徐聞主官,想告一聲假,回徐聞主持防汛,請大人成全”畢德勝沒那么高尚,不想淌這趟渾水,出列告假。
“本官說過,事急從權,你不僅是徐聞的官,也是雷州的官,徐聞縣并無大江大河,應當不礙事,如今雷州官員大多不在,你要是走了,哪里去找人手”。陳榮基當然不會讓畢德勝開溜,出言拒絕,緊跟著不由分說開始布置,末了,還讓眾人寫下字據,定要守住河堤,頗有點軍令狀的意思。
畢德勝出了府衙,暴雨還在繼續,整理了一下蓑衣,他對畢盡忠說道:“馬上去府庫提用具,另外派人回徐聞通知一聲,領了東西到營山會和”。在這雨中,兩人近距離說話都有些聽不清楚,畢盡忠又問了一遍,這才叫人去辦。
客棧也不回了,知府衙門一個老吏領著一行人就往營山趕,到了城門口,就見大晚上的,本該關閉的城門大開,一隊隊馬車拉著一車車箱籠往城里進,人喊馬嘶的,把小小的城門堵了個水泄不通。
畢盡忠到前頭問了問,回來的時候在畢德勝耳邊耳語幾句,畢德勝打了個寒戰,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覺,這場雨不簡單,怕是被陳榮基陰了,可已經領了命令,回去也沒有半點轉圜。
那個老吏或許也是知府衙門的邊緣人,要不然也不會攤上這個苦差事,上前說道:“看來這水勢怕是不弱,要不然這些個城外的鄉紳也不會往城里趕,雷州城的地勢稍微高上一些,被淹水的幾率小上一些,再加上有城墻保護,安全許多”。
畢德勝心里不舒服,既然攤上了,那就把它做好,這也是一件功德事,打馬往其他城門走,好不容易出了城,一行人就往營山趕,道路泥濘,雨勢又大,二十里路騎馬走了二個時辰,到了營山的時候,已經是卯時初刻,約莫就是凌晨五點鐘,正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只能依稀辨著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