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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自己在遷怒。
離開的時候,文府正門的匾額正要摘下,他視而不見,將曾經信賴的臣子甩在身后,闊步前行。身后有人輕手輕腳地跟上,耳畔傳來小心翼翼的詢問:“陛下,要回宮么?”,他也恍若未聞。
最初是如何生出這個荒誕的念頭的?
不是在得知她的馬車在文府附近被挾持的時候,也不是聽聞在涵香院縱火的數名匪徒可能與她失蹤有關的時候,甚至知曉當晚他的近臣就在涵香院中時,他也不曾有過任何猜測。
直到偶爾從宮女們嘴里聽說,文府的那名女子從不以相貌示人的時候……
一連串巧合終于匯聚成一個猜想、一線希望!
然而,如今,連這一線希望都消散了。就好像以為終于握住了什么,攤開手一看,卻空空如也。
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后、他顫聲命她摘掉面紗前……會不會更好呢?
不知走了多久,漸漸地,吵吵嚷嚷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腳邊先是“啪啪”幾聲脆響、繼而“喵”的一聲哀叫喚回了他的神智。定睛駐足,卻是擺在路邊售賣的一尾鮮魚剛從桶中撈出,在地上撲騰掙扎,嚇跑了好奇湊近的虎斑貓。
魚販隨手將魚丟進桶中涮了涮,抽出腳邊一根細長的草葉穿過魚嘴打了個環,交給等在攤前的婦人,一邊咧嘴笑道:“您瞧這魚,歡騰著呢!”
婦人滿意地付錢走開,身邊的孩子扯著她的裙角嚷嚷:“娘、娘,魚湯里還要放筍子、放蘑菇!”
婦人一手牽起孩子:“行行行,就知道吃。”嘴上埋怨,眼中卻帶著笑。
魚攤這邊,剛剛嚇跑的虎斑又不死心地湊了過來,魚販一眼瞄到它,隨手從成串的小魚干里揪了一只丟過去:“喏,給你的。”
虎斑“喵嗚”一聲,叼起魚干矯健地躥了,恰巧從先前沒走遠的母子倆面前經過,孩子愣愣地看它躍上一株粗壯的垂柳,咬著手指仰頭問:“娘,下次買魚干好不好?”
手,不由自主撫上心口。
“……我懂的,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以上是對友人喬天都的一些小小建議……”
“對了,雖然不清楚對你有沒有用,這是我的經驗。不知道做什么的時候,不知道怎么做的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覺得太累的時候……不妨去市集上走走。天祿閣的風景雖然好,但那里太孤單了……在這里,更容易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有何意義……順帶,千萬別說這條路線是我告訴你的,我不想天天被廷樞老頭子罵……”
茶樓、書鋪、布行、酒館……
水粉攤、餛飩攤、字畫攤、菜攤……
雜耍的、算命的、捏糖人的、代寫家書的……
巷口蹲著專注下棋的老人、酒樓后巷隱約傳來幾聲狗吠、姑娘們嘰嘰喳喳比劃著剛買的珠花、茶館里轟然一陣叫好,拴在樹下的毛驢百無聊賴地刨著地、兩個幼兒坐在階上舔著黃澄澄的糖飴……
川流不息,熙熙攘攘。
喧鬧而有生氣。
“陛——公子?”
他用力眨眨眼,繼續前行:“我沒事。”
市集走到盡頭,向北一轉,大道盡處王宮遙遙在望,天祿閣居高臨下,巍然聳立。
再回身,華燈初上,市集里依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你永遠都不會是一個人……”
“……期待你成為一位出色的君主……”
“……或許許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又會突然間回到這里……”
“祝你幸福,希望你的臣民和你一樣幸福。”
“摯友,喬羽飛。”
她的的確確是離開了,只留下一封流水賬般的長信。
但如她所說,他不是一個人,還有無數座城、無數個人與他緊密牽系。
重逢的日子會是哪一天?
他大步朝宮門走去。
等著瞧吧,那時的風景一定與現在大不相同。
拜托恭懷幫忙物色的新居位于永安城一隅,是座中規中矩的三進院落,雖然比起曾經的文府小了許多,卻勝在雅致舒適。尤其在主家只有兩口人的情況下,就算一人住一進,尚余整整一進能夠專用來待客,縱然配不上主人在朝為官時的身份,卻也足夠用了。
午后小憩醒來,此間主人整裝出屋,施施然穿過回廊,通過二三進之間的月門,途徑花園時挑中一枝開得正艷的紫薇摘下,隨后上了繡樓,在左起第二間臥房外駐足,輕聲詢問守在門外的侍女:“醒了么?”
“夫人剛醒。”回話的同時,侍女已經利落地開了門。
他跨過門檻,雙眼不由得含滿笑意,望向恰恰在妝臺銅鏡前落座的窈窕身影。
快步上前,他一手撈起披散的青絲,一手從妝臺上拿起桃木梳,再自然不過地梳起來。
對方乖乖任他拾掇,但在鏡中對上他含笑的眼眸后,不知為何就有些氣餒:“我今天明明比平時醒得早……”
他一邊嫻熟地盤髻,一邊愉悅地回答:“真巧,我也稍微早醒了一會兒。”
“這種事交給慧娘就好了嘛。”
他停下動作,在鏡中捕捉到對方的目光,一語不發,只是專注地對視。
僅僅是凝視而已,很快,對方有些羞惱地垂了眼。
他輕笑一聲,俯身在對方發燙的臉頰上親了親:“正式成親之前,只有每天的這個時候,我才能見到你散發的模樣。”
對方毫無氣勢地朝著鏡中的他瞪了一眼,咕噥道:“披頭散發的樣子有什么好看的……”
“這是身為丈夫的特權。”
“……你的特權未免太多了。”
他笑了笑,不做置評,將藏在身后的那枝紫薇湊近唇畔輕輕一觸,而后斜斜插在云鬢中。
不出所料地,映在鏡中的嬌顏愈發嫣紅如朝霞,幾乎與發間鮮花不相上下。
心情頓時滿足舒暢到了極點,直到他在鏡中發現某樣不和諧的存在,后知后覺地轉身——
“那是怎么回事?!”
與前一日相比,垂著豆色紗幔的多寶床畔多了一只高腳圓凳,凳上一盆月白山茶含苞待放,生機盎然——這當然不是重點,重點是茶花旁,粉墻上,赫然掛了一副栩栩如生的美人圖。
當然,在閨房里懸掛美人圖什么的也不是重點,重點是——
美人挺鼻朱唇,鳳目斜睨,其相貌竟然和他的那位惡友一模一樣!
“哦,這是鳴玄和恭懷送的喬遷禮物,今天才收拾出來。臥房里也就那個位置合適,便直接掛上了。”
很好,看來繪者無疑是另一位損友了。
“為何要掛在臥房里?”雖然畫中美人服飾飄逸,容易讓不明真相者看做女子,但本尊的的確確是個性格糟糕脾氣頑劣的男人沒錯,天天盯著他家夫人的床是什么意思?!
這下輪到他的未婚妻子笑得愜意:“鳴玄說,在他辭官過來之前,先用這副畫盯著你,免得你欺負我。恭懷說一定要掛在你我最常待的地方,自然就是這里了。”
他聽完當即黑了臉,那兩個人真是……
“……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