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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意識到畫像的存在后,若要繼續之前的親昵舉動,果然會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有了這樣的念頭,再看畫像,總感覺畫中那雙鳳目隱隱含著一股殺氣,朱唇的弧度透出三分嘲諷。
偏偏理當與他站在同一戰線的未婚妻還在笑盈盈地補刀:“真是可靠的娘家人,對不?”
他瞇起眼:“羽飛,你是故意的?”
一把拉回扭身欲逃的嬌軀,狠狠吻她個昏天黑地,就算被再多雙眼盯著又何妨?
他一點都不、介、意!
雖然尚未有肌膚之親,但在旁人眼里,他和她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就剩歸鄉后的一場正式婚宴而已。
只等,八月既望的那一天……
八月既望,是一年當中集市最熱鬧繁華的幾天之一。天命城里也不例外。數年來,東西兩市的規模擴了又擴,可一到這天依舊人頭攢動,寸步難行。
日頭西落,隨著白天的熱氣漸漸消散,集市里聚集的人群也越來越多。即便如此,東市最大那家書鋪的人流還是比別處密上幾分。
身著一襲霽色襦衫的青年護著懷中幼子,慢慢向那邊移動。說也奇怪,不管別處多么擁擠,他面前的空隙總要大上那么一些。
有仆役模樣的人湊近道:“老爺,夫人已到憶仙樓了,叫您帶著小少爺過去呢。”
青年頭也不回:“我去書鋪那邊看看。”
仆役立時苦了臉:“老爺,那邊太擠了,您還要抱著小少爺,不如您說說想要什么書,小人去買就是。”
青年腳步不停,只將兒子托得更高了一些,用衣袖仔細抹去粉嫩小臉上的汗漬,順手也在自己額頭擦了擦,偏頭逗弄幼子:“睿兒喜歡熱鬧對不對?”
粉團兒似的小臉登時興奮起來:“熱鬧!喜歡!!”
青年不由失笑,抱緊兒子走進書鋪,嘈雜的聲浪頓時層層涌來。
“《四海風物志》第三卷還有沒有?我要兩冊!”
“《四海風物志》第二卷什么時候加印?哎?已經賣光了?”
“我想預訂,《四海風物志》三卷都要!”
“《四海風物志》禮盒版的還有最后五套?那我全包了!”
“封面有些破損啊,沒辦法,不想等加印的話也只能將就了……”
“最新一卷講的是華粼?原來如此,那不就是王妃出生的地方么?”
就算趕上大集,這般熱火朝天的景象在書鋪里也不常見。究其原因,自然還是因為一本奇書的出現。
《四海風物志》,每年中秋前后發售一卷,由數年前才華冠絕王都的前任大學士文清輝所著,文筆清麗,雅俗共賞,將各地風土人情描繪得栩栩如生、趣味盎然,令人讀后回味不已,悠然神往。雖然至今才出到第三卷,卻已聲名大噪,一版再版,每到發售之時,總要直奔書鋪才能搶到,一時引得西黔舉國“紙貴”。
提及文清輝此人,也是一則傳奇。七年前,他在前途大好之時因傷請辭,攜妻返鄉,而后行事低調,再無消息。有人說他的手臂在火場中受了重傷,今后再難提筆,他心灰意冷之下才退出仕途,遁走僻壤。
也有人說他當年不顧同儕反對硬要迎娶身份低微的女子,連主君的勸誡也聽不進去,為王所厭棄,最后只得主動辭官離去。
但也有人說,文清輝在《四海風物志》第一卷的跋里就寫道,他自己腕力不濟,極少提筆,手稿皆由其妻筆錄謄寫,甚至成書之后的潤色配圖都有妻子助力——這樣的賢妻才女怎會出身低微?必來自書香門第……
“爹爹……”
青年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懷中的兒子,而后才發現聲音源自正朝門外走去的祖孫倆。
年紀不過六七歲的男孩穿著青綠短衫,更襯得眉目清秀,神情靈動,此刻正仰頭道:“……的書剛印好,娘就給祖父送了來,為何祖父還要再買一套呢?”
“那是你爹娘的心意,買這套……是祖父的心意。你可別告訴他倆。”
這孩子……總有些面善。青年定睛瞧了瞧,這位祖父,他倒是認得。不過——
“湛元什么時候有了孫子?”
畢竟是兩朝老臣,他對此人家中的情形多少有點了解。據說其夫人是名門閨秀,對寒門出身的丈夫管束得極為厲害,及至五年前其人告老之時,膝下也只有夫人所出的四位千金而已。
“小人猜測,這一個恐怕是文大人的幼子吧。”
青年微微一怔,終于回想起一點蛛絲馬跡。
兩年前,那位厲害的夫人故去后,據說湛元回了一趟闊別多年的老家永安城,發現當年休棄的糟糠妻子生下一個男孩。那個男孩自出生起便沒有父親,十二歲時又沒了母親,之后一邊守孝一邊苦讀,終于得中狀元,從此平步青云,官至大學士,卻未到而立之年就辭官歸鄉,終年攜妻云游,難覓其蹤——
那個男孩,正是文清輝。
這個消息傳來時,兩人倶已辭官,因而知情者不多,聽到的人雖然震驚無比,卻沒有泛起太大波瀾。就是青年自己,也不過是詫異之余想起了這二人同朝為官時的幾次爭執而已,轉眼就將此事拋到了腦后。
依稀,當年唯一一次去到文府時,也曾在附近瞥見湛元的車駕,那時已有來往了么?
既然那個孩子叫了“祖父”,便是……將上一輩的恩怨揭過了吧。
這么說,那就是文清輝的兒子?
可那彎眉大眼——
門外熙熙攘攘,哪里還有祖孫倆的蹤跡。青年抬腳便要去追,懷中粉團子卻突然扯了扯他的領口,脆生生的口音含了一絲委屈:“爹爹,睿兒好餓,睿兒想吃飯!”
他當即回神,停下腳步,沉默片刻后,捏了捏兒子肉呼呼的小臉,溫言道:“好,咱們這就去找你娘吃飯。”
“陛——老爺,書買到了。”一斜眼,元青色錦盒裝的三冊《四海風物志》獻寶似的呈到他面前。
“正好拿給夫人看看。”說完這一句,他抱穩兒子率先朝外面走去。
茶樓、書鋪、布行、酒館……
水粉攤、餛飩攤、字畫攤、菜攤……
雜耍的、算命的、捏糖人的、代寫家書的……
南腔北調,匯聚一堂。
一年又一年,愈加喧鬧而有生氣。
華燈初上,市集里依舊人來人往,歡聲笑語不斷。他朝憶仙樓醒目的牌匾走去,由著喬裝的宮中侍衛混在四周的人群中不著痕跡地為他開路。
幸福嗎?
是的。
他的臣民們幸福嗎?
或許。
過去,現在,將來,盡他所能。
那么,他的……摯友呢?
一張張圓的、方的、憨厚的、嬌艷的、蒼老的、稚嫩的、黝黑的、白皙的面孔從人群中閃現,分成兩股潮水從他身側涌過。其中似乎裹挾著熟悉的容顏。
在四海最繁華的集市中,或許他們已經在不經意間重逢了吧。
月圓,人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