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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愛醫院的一輛救護車在四九城里呼嘯而過,牛公館的下人面容麻木的送一個捂著肚子苦苦掙扎的女人上了救護車。救護車花了十來分鐘才將那個痛苦呻、吟的女人送進了急救室,洋大夫當晚未值班,只好由留洋的柳春江頂上了。過了一個小時之后,醫生忙進忙出,一個護士一直追問著牛公館的男仆人,“病人家屬在哪兒呢?難產開刀是大手術,怎么一個人也沒跟來。”
那男仆支支吾吾了半響,聽見病房里的慘叫聲,一句話說不出來。
戴著手套沾滿鮮血的柳春江走了過來,大聲的說,“現在什么時候了,怎么還不準備手術。”
男仆看見柳春江身上的血跡,腳肚子直哆嗦,結結巴巴的說,“我……我……不是……”
柳春江板起臉,嚴肅的說,“人命關天,拖一時,就危險一分,手術同意書我簽了。”
曹麗華生了一個男嬰,曹麗華原來已經是四個孩子的母親,曹麗華自當年給汪鵬瑜賣給了牛同義后,并沒有發瘋,而是一直在牛家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晟瀾聽聞消息驚呆了,柳春江走了之后也沒回過神來。苦惱之余,又找不到人傾述,舒浩啟自從紅玉走后,就去了南方游歷,至今未歸。莫愁和孔立夫去了四川祭祖,迪菲一直海關處兒。木蘭即將臨盆,此事更不能刺激她。萬般無奈之下,晟瀾去了安太太的中藥房。
“紫瑤,你絕對想不到,曹麗華居然會是這樣的下場。”晟瀾蹙著眉說。
“三小姐,您也別擔心,牛家在關鍵時候肯送人去醫院,說明他們是不會把人丟棄在醫院不管的。”安太太勸慰道。
“那孩子生下來已經三天了,牛家人一次也沒來瞧過。如果不是柳醫生與我相熟,怕是她母子死在醫院,也無人問津。”晟瀾忐忑不安的說,“牛同義給關了起來,他牛家人就真不管他母子了?”
“牛家哪一天沒有什么社會新聞,牛同義的案子不是也一直拖著。”安太太拭了拭嘴角,冷冷道,“即便爛船也有三分釘,我就看看他牛家茍延殘喘到幾時。”
晟瀾沉默一陣,說,“曹麗華的事情怎么辦?牛家人一直不出面,她們母子在醫院拖久了,讓熟人認出來了,也是會傳到我姐姐的耳里的。”
當年,曾蓀亞和曹麗華私奔的事情傳得轟轟烈烈,盡管時過境遷,難保有人記得,特別是和曾姚牛幾家相熟的人。
安太太為晟瀾出主意,“不然我讓我當家的悄悄的出面,先護著她們母子出院?”
晟瀾頓了頓,還是不能答應,“曹麗華與你們非親非故的,以后追究起來,會是一場禍害。”
安太太仗義的說,“小姐,您在醫院有熟人,配合的好的話,我們也可以讓人覺得是曹麗華自己走的。只要一離開醫院,就能出北平城,也不會有人懷疑的。”
晟瀾想了想,“事情要深思熟慮,許多關鍵太經不起推敲。曹麗華怕也不愿意留在牛家,也未必愿意和我們走,她還有三個孩子留在牛家呢。就算是出了醫院,她未必舍得下孩子,離開北平。”
安太太為難起來,“事情又拖不得,曹麗華的事情傳到姑爺耳里,不曉得會不會鬧呢。”
晟瀾微笑道,“這些年姐姐姐夫關系很好,又有了孩子,那曹麗華現在的光景,還能指望掀起什么大浪。她一向就是有野心的,卻沒有什么手段,過去不妻不妾的日子估計也讓她爭不起來了。”
安太太湊上前問,“曹麗華可還有什么家人?”
晟瀾說,“就是有,正常人家的女兒成這樣了,也不會再認回家去。我本不想管,可也不能任由她去了。”
安大夫從外面回來,揚聲道,“要不我去接她回來。”
晟瀾和安太太都站了起來,紛紛看向卷著袖子的安大夫,安大夫方不好意思的和晟瀾問好。安太太嗔怪道,“我和小姐說著話兒呢,你什么時候開始聽的。”
安大夫呵呵的笑了,“門就敞開著,再說三小姐也不是外人。”歉意的看著晟瀾,又語出驚人,“說到那位曹小姐,其實也是和在下沾著親。”
安太太一驚,搶問道,“什么親,我怎么不知道。”
晟瀾一樣驚訝,安大夫面容晦澀起來,“三小姐,我原先故去的太太就姓曹。”
晟瀾了然,未置一詞。安太太也沉默了。安大夫繼續說,“曹小姐從前讀書還愿意來我這里看看堂姐,后來夫人仙逝,我一個掛名的遠親也不再來往。不瞞小姐說,曹小姐的家人確實是知道女兒在京里處境,寧愿當沒生養過,也不再打聽她的下落。”
安太太扶著安大夫坐下,輕聲問,“你怎么從來不告訴我。”
安大夫挑眉,顧忌著晟瀾的面子,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有什么好問的。既然小姐也有這樣的善心,曹小姐也淪落如斯,我想由我出面的時候也合適。”
晟瀾松了口氣,道,“也是一件大功德。”
晟瀾與安氏夫婦商量好了,就由他們以曹麗華遠親的身份接她出院,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曹麗華母子仍舊住在北平,牛家如果回心轉意,也可以及時接回她們母子,不會連累安氏夫婦一個拐賣人口的罪名。
事情進行起來卻比想象中的容易,安氏夫婦去接曹麗華不僅她本人愿意,牛家照拂的仆人也沒有阻攔,母子二人就安排在蘇三胡同的一間舊宅里。生存的銀兩,晟瀾就出了一大筆,安氏夫婦墊一小部分。安太太還對晟瀾說,“那曹麗華哭得和淚人似的,說了好些感恩戴德的話,精神卻糟透了。我當家的和她把脈,說她的身子底子也不行了,以后有個風吹感冒,就會要了她半條人命。”
晟瀾感嘆,“她當初要不是心比天高,也不濟如此。”
她還是記得在曾府匆匆一面時,她含著晶瑩淚水里的狡黠的眼睛。如今,花一樣的年紀,即成了糟糠的婦人。
安太太說,“按我的意思,她還不是自作的。”
晟瀾不用想就知道安太太也是不待見曹麗華的,不過她即能將孩子抱回家撫養,看得出心底并不是恩怨不明的。晟瀾笑道,“你還沒有孩子呢,好好養著她的孩子,說不定就為你招來福氣。”
安太太一提到孩子,馬上笑逐顏開,“有時候,大人還不如孩子呢。那樣的爹媽,那孩子的模樣還是挺討人喜歡的。”
晟瀾問,“取名字了沒?”
安太太長吁了口氣,“我真不忍心有一天那孩子就這樣給牛家人接走了,他家能好好對孩子么。曹小姐也不愿意孩子和他們姓,就說和自己姓。名反正沒取,生下來的時候是六斤六,我叫他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