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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難道小穎的死,他就不用償命了么。”汪鵬瑜盯著姚晟瀾的暗淡的面孔。
“你還想證明給我看,龐穎的死和你大哥有著直接的關系么。就算是,又如何,她已經死了,深埋入地下時,只有我一個陌生人會為她整理一個女子最后的儀容,她和孩子孤身渡過黃泉路的時候,誰會為她們注重那些身后的事情。鴻瑾唯一對我說過的,只是在龐穎去世后,她遠在千里之外父兄的痛心疾首。他能為她做到的也已經做到了。至于你說,龐穎懷了鴻瑾的孩子,那為什么龐穎又會死你的面前?”
姚晟瀾最后的質問,擲地有聲。囂張如汪鵬瑜也落得啞口無言,莫不做聲半響,方頹然說,“你……你果然聰明,可龐穎生前那樣癡迷著我大哥,那個孽種不是他的,又會是誰的?到死她終究沒讓我碰她半分。”
“我……我不知道。”姚晟瀾忍不住想冷笑,男人終究只是一個男人。“從前的事情,與我無關,現在要成為他的妻子的,只有我姚晟瀾一個人。”
猝不及防,一堵巨力襲來,打得姚晟瀾雙目發黑,耳際嗡嗡作響,身子隨即柔弱的倒在了地上濕滑的淤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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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哥。”
一個長滿胡茬的敞衣漢子,對一個面生年輕的男子畢恭畢敬的喚道。
侯介勇來到青幫已經一年了,每日見到上海碼頭來來回回的船只運送北方的女子去南洋的生意,在船艙甲板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收裝著二十幾個狀如鬼魅的女子。陽光會從船艙的木頭細縫照進去,侯介勇往里一探,空氣彌漫著騷臭味兒,女子紙一般的面孔和烏黑的眼睛,乍一看,真真嚇了一跳。
“勇哥,您看,沒什么特別的。”敞衣的漢子笑得滿臉橫肉直顫。
那些個女人大多頭發凌亂,打著結夾著草屑,破爛的衣裳露出黝黑的皮膚,指甲更是骯臟得讓人作嘔。侯介勇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心底再唏噓,也佯裝無事,走出船艙和敞衣漢子說,“上面說了,挑幾個好的送至春媽媽那里去,什么條件你是懂得。”
敞衣漢子賠笑,“自然是知道的,我辦事,勇哥放心,有事還得讓勇哥給春媽媽美言幾句。”
背過聲的船艙里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聲,接著有幾個女子嚶嚶的哭泣聲,侯介勇停下了腳步,蹙眉斂色和敞衣漢子回頭瞧。
敞衣漢子對著身邊的人施了個不耐的眼神,又對侯介勇說,“勇哥,您……”
有個女子叫得越發的絕望和犀利,“求求……求求……求求你們,她還沒死……”
侯介勇猶豫了一陣,還是邁步走去,他小心翼翼的邁過一個橫躺著的女人,一個女子衣不蔽體,仍舊跪在地上磕頭,聲淚俱下的哭喊著,“她還沒死,求求你們大發好心,不要丟她下海。”
敞衣漢子將跪在甲板上的女子,毫不留情的一踹,女子抱著肚子,在侯介勇的腳邊滿地打滾。
另一個原本躺著一動不動的女子,緩緩的抬起手,艱難的想往打滾的女子靠,結果只是徒勞。
青幫的手下拎來一桶海水,朝甲板上兩個女子單薄的身子潑去。敞衣漢子攔住了侯介勇的視線,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勇哥,這兩個婊、子皮癢,我的手下會好好伺候的。”
待讓海水沖過后,那個躺著的女子洗滌出了原來的面貌,即便青白病貌,竟也長得標致素雅。這一眼,侯介勇便是生生的震驚,敞衣漢子不解的看著侯介勇驀然的目光,心里哂笑,到底是個男人,也有禁不住的時候。
這里的女子大多來自北方,或是哄或是騙,每一個女人身后都有一段慘絕人寰的往事,她們在途中得知被騙,猜到下場或是服從,或是怨恨,有的病有的自盡。販人的活計罪孽太重,女子死去的戾氣也深,幫派的人很少插手,而侯介勇在剛剛插手管的時候,每一日醒來,都會覺得那些屈死的鬼魂充溢在自己的身邊,家里自從擺了神壇子才好些。
侯介勇是兩年前才來到上海的,因隨著人在碼頭做苦力,認識了青幫的小頭目,便做起了碼頭的小管事。青幫在上海碼頭的地盤很多,侯介勇管的不過是送到春熙樓的“貨源”。侯介勇和敞衣漢子商量著價錢,命來兩個人,臨時用竹竿裹著破布當擔架,抬著那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往家里趕。
敞衣漢子駐在床頭,用牙咬著從侯介勇那兒收來的定金,瞇著眼嗤笑侯介勇對著一個賠錢貨上心,那個女人模樣是不錯,可惜啊,自從上船之后就病著,發了幾日的燒,帶回去能有幾天的命。
侯介勇未到家門口,就大聲叫喚起來,“婆娘,婆娘,趕緊出來。”
手下的人抬著昏迷過去的女子進了小小的院子,鄰居大媽搓著腰上的圍布從廚房里出來,眼突突的看著,侯介勇火急火燎的往家里抬女人,呀呀呀的嚷開了,“猴伢子,你弄哪樣啊……”
紫笛綰著發髻,手握著菜籃子,才走到鬧哄哄的家院子,鄰居大媽急沖沖的劈頭就叫,“妮子,你家男人帶回來一個女的啊……”
紫笛一怔,加快步子闖入了自己的客廳后的臥室,只見自己的丈夫立在角落里,哆哆嗦嗦的和手下交代叫醫生。從他當上小頭目之后,就沒見過他這么失態的紫笛不由得一呆。
侯介勇也望見了妻子,宛如海中的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草,指著床上的烏發遮臉的女人,結結巴巴的說,“那那那那……”
紫笛似乎也讓丈夫的情緒感染了,慢騰騰的走到床邊,有些顫抖的手撥開那女子的長發,太陽穴突突的跳,腳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侯介勇好不容易才安排完手下出去,鄰居大媽滿臉好奇的扒在門框上看,紫笛驟時如同一個打翻的彩色瓶,染得臉上五顏六色的,好不容易手不再抖,在那個女人臉上不真切的摸了摸,又復哭了出來。
哐當一聲,客廳的門讓侯介勇推了一把,鄰居大媽老臉一紅,弓著腰在侯介勇面前跑了。
侯介勇來到臥室,妻子聽見腳步聲仍舊沒有抬頭,直低低的抽泣著,手一遍遍擦拭著那女子面上的污漬。侯介勇有些木然,一切覺得太突然,又難以置信,三小姐不是北平戰將汪鴻瑾的未婚妻么,怎會在一夜之間變成豬仔一般賣到了上海來到他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