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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實在不忍,輕拍著她的背,說,“你這樣哪里能出院,你是萬般不顧了,可也要想想他是怎么待你的,如果是真心真意,迪菲退了汪家的聘禮,怎么汪鴻瑾也不置一詞。”
“退了……退了聘禮。”姚晟瀾肺部一疼,咳嗽得更激烈了。
“妹妹,他是冷面冷心。初始對你施盡手段,害得你要遠赴杭州,可真是得到了,他又對你有惋惜幾分。你因為他下落不明,爸爸媽媽如何牽腸掛肚,以淚洗臉,你就對他沒有一絲怨怪么。”莫愁勸得眼眶發紅。
姚晟瀾凄婉一笑,“姐,世間不會有人想他那樣去愛我了。”
說罷,又是捂著嘴咳嗽起來。
莫愁掉下了眼淚,四下瞧望,方幽幽的說,“我的前車之鑒,你沒見到么。當初識大體明大局的姚晟瀾去了哪里,牛懷玉再真心誠心又如何,他還不是會為了他的家庭去害了你。汪鴻瑾是救了你的命,可你這些年的戰戰兢兢憂思惶恐,加之你現在的一身病,你已經不欠他什么了。”
姚晟瀾只是擺手,咳嗽厲害得渾身發顫。
莫愁哽咽的說,“你還想把命抵給他么,妹妹,你不必再為了這個家賠上什么了。”
孔立夫回來,見到此情景,趕忙叫來了醫生,法國大夫為姚晟瀾整治后,出來一臉埋怨,“你們應該讓病人休息,而不是讓她受刺激。”
姚莫愁張嘴想解釋些什么,孔立夫立刻拉住了她,用英語對法國大夫說,“我們是從北平來的,內子見到胞妹,所以激動了些,我們會記住了。”法國大夫見孔立夫文質彬彬,也客氣了幾分,微微點頭,“令夫人還是控制自己的情緒最好。”
姚莫愁聽得英語,便是沉默的望著病床上憔悴的睡顏,眉眼有劃不去的悲傷。她只覺得自己是虧欠了自己的妹妹,晟瀾的神色像極了當初墜入了情網不顧一切的自己。
在回旅館的路上,孔立夫說,“晟瀾是心病,心病唯有心藥醫。”
姚莫愁并不回答他,只茫然的走在漆黑的夜色里。
孔立夫以為她是為晟瀾的病情而憂慮,便說,“你也不要再自責了。”
姚莫愁昂起頭,滿臉淚痕的看他,“是我,都是因為我。”
孔立夫一陣訝異,按著莫愁的肩膀,柔聲勸慰,“莫愁,不是你的錯。我們不是說好了么,不再提以前的事情了么。”
姚莫愁凝聚著濃厚的哀傷,“可我忘不掉啊,牛家伏法了,可我的妹妹徹底的賠了進去。”
孔立夫擁著姚莫愁,輕拍她的背,說,“晟瀾沒賠進去,這政治里的把戲不是平民老百姓能左右的,不是汪鴻瑾,牛家也會倒。晟瀾和他并沒有交易,難得你看不懂他們是真心真愛彼此的么。”
姚莫愁愣愣的說,“什么愛,在權利面前,晟瀾能有幾分重。”
孔立夫目光一驚,心境也瞬時明朗,輕聲說,“在天亮之前,總有漫長的黑夜,國家不會一直這樣下去,我們只有去進取,去抗爭,才會得到回報。”
姚莫愁凝視著夜色的盡頭,說,“我不知道你會做什么,可你答應我,立夫,不要晟瀾走那條不歸的路。”
當第二日,姚晟瀾再次提出要回北平的固執主意,坐在窗臺邊的姚莫愁平靜的說,“我一直以為牛家覆滅的那一天,會是我生平最高興的一天,可當我聽見牛同義那個惡魔去了他該去的地方,我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牛懷玉。在我的回憶里,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從來是他哥哥做的,那些個罵名也是哥哥擔著的。如今他哥哥去了,以后那些傷天害理和遺臭萬年會不會轉移到他的身上去。”
姚晟瀾怔怔的看著莫愁,莫愁努力地想笑,卻笑不出來,“他到底是對他的家庭妥協了,我只能當他死了。因為我不能原諒他即害了我,還想害了你。”
莫愁和晟瀾的眼中,皆如江上的晨霧,浩瀚而迷茫,大團大團的白霧騰起,彌漫了整個人間。
“你既然想回北平,我們就一起回吧。北平是我們長大的地方,有我們的家,有爸爸媽媽,有我們的愛與恨。晟瀾你答應我,無論如何也不要再為了家,而犧牲了自己。孔立夫說的對,政治永遠充滿了野心和陰謀,也許汪鴻瑾不是為了你,而斗倒了牛家,你也更不欠他什么。世人也許不會記得牛家,可文人墨客一定會很愿意記下汪鴻瑾,說他是當世的英雄,幫助國民政府掃清了封建的軍閥□□。可這不重要,午夜夢回,他會記得他虧欠了什么,他若不記得,我和你會永遠的記得。”
姚晟瀾此刻不會明白,莫愁深深的誤解會在多年以后,導致她與汪鴻瑾之間天各一方,醞釀成一罐幾代人剪不斷理還亂的幽怨苦酒。待浪花拍盡,故壘西邊,在歷史上全然不會記載他們的名字,有一份三代的感情橫跨海峽兩岸,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