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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鵬瑜宿醉醒來,頭望著歐式雕花水晶燈的天花板,一時驚起,四下張望才發現自己是在兄長的汪公館的客房中醒來。在青幫多年,他從未試過在哪里睡得踏實。太陽穴針扎一般的疼,恍恍惚惚間,他似乎又想起了昨夜的一些畫面。馮琬在街角路燈下等著沈文東,自己卻誤會是在看自己的遠去。
女人嘴上是怎么說,心里卻不是在真的那樣想。
汪鵬瑜平生前二十年便是栽在女人手里的,一個龐穎,離間了汪家的兩個兄弟。馮琬,他根本就不該碰。
汪鵬瑜徐步走下汪公館的旋轉樓梯,聞見聲響,姚晟瀾披著一條羊毛織的披肩走到了樓梯處。汪鵬瑜見是她,偏頭想視若無睹的走過去。姚晟瀾卻先喚了聲,“二叔。”
汪鵬瑜大可不必給她面子,可這次不知為何他想聽聽她的意見。
“餐廳有早點,吃完再走吧。”
汪鵬瑜在青幫過了幾年刀口上滾的日子,已經很多年沒人會照顧自己的早點。汪鵬瑜看著餐桌上一半中式一半西式的安排,又見姚晟瀾窈窕的身影渡步到了餐桌上主母的位置上,心底有一陣茫然,又有一陣釋然。
六年前,自他踏入青幫起誓效忠的那一刻,現在大哥的生活就已經不是他的追求。大哥喪母早,他何嘗試過家庭的溫暖。
汪鵬瑜抓起油條,在餐桌旁細嚼慢咽。他到底受過良好的教育,不會似尋常流氓一樣粗鄙。姚晟瀾直直看著他,汪鵬瑜想好她要問的一切問題。
姚晟瀾最后放棄了般,只道,“二叔,我和鴻瑾商量要回北平過年,今天他便遞交了辭呈了。”
汪鵬瑜頓住了,抬眼閃過溫怒。
姚晟瀾緩緩道,“我們有孩子了,是我們自己的孩子。”
汪鵬瑜思忖了陣,僅問,“大哥是怎么想的?”
姚晟瀾知道汪鵬瑜的態度,無論孩子是誰生的,都是他的侄子,是汪家的孩子。
“連辭呈都遞了,想必大哥已經想好退路了。”汪鵬瑜輕蔑一笑,“當初娶你就是一招緩兵之計,既能讓龐子敬覺得大哥是受了美人羈絆,已無心仕途;又能讓大哥有一位賢內助,安內定外。放眼十里洋場,大哥心儀的人只有你了。這兵緩著緩著,竟成真了退兵之策。”
姚晟瀾比往常都鎮定,“我感激你拋下過去成見和恩怨,幫助我的丈夫。可嫁入汪府,我便已經是汪家的人。做得了汪家的長媳,我就不會讓我丈夫為了所謂的野心,置汪家于水深火熱之中。”
汪鵬瑜哼了聲,“我也是汪家人,我寧可不擇手段讓汪家恢復從前的榮光,也不愿意就此沒落一蹶不起。”
姚晟瀾也道,“汪家榮光之起是東北三省,如今連東北三省都落入了日本人的手里,談何崛起。國破山河,你有心讓汪家重整旗鼓,為何不上戰場,你依附青幫干著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就是崛起……”
汪鵬瑜幾番隱忍,質問道,“你以為龐子敬會放過大哥,你讓大哥遞辭呈那是去了自己手里最后的籌碼。前方戰場是想上便能上的,后方……龐子敬的親日陰謀你怎么會知道,不以毒攻毒,怎么制得住……你是婦人之仁!”
姚晟瀾反笑道,“連我們的婚姻都是你們計劃里的一部分,你們汪家人真是從骨子里都流著陰謀的血。我既然嫁給了他,我就不想我的丈夫因為算計和陰謀……”
汪鵬瑜拍案而起,“你即便生下了汪家子孫又如何,只要我汪家愿意可認也可不認。憑著姚大家在上海灘上的花邊新聞,未婚過繼子嗣,還和俞樂平、顧業成等名人有過曖昧傳聞,這個孩子你說得清道得明!”
姚晟瀾聽著句句誅心,身子不由氣得發顫。
汪鵬瑜本是氣急,沒想惹得姚晟瀾如此激動,可話一出已收不回。
馮琬聽見聲響,在餐廳門框外喚了聲表姐,便匆匆跑到姚晟瀾身旁憐惜地扶著她。馮琬澄明的雙眸一刻便看透了他一般,沒錯,他便是這樣無恥。為了一己私利,侮辱嘲諷算什么,他手上怎么沒幾條人命。
姚晟瀾抬了抬手,示意沒事,凝看汪鵬瑜道,“汪鵬瑜,那我們就試試,哪怕爭個魚死網破。汪家……我的孩子、我的丈夫絕不讓為你的野心去陪葬。”
汪鵬瑜冷笑,“姚晟瀾,沒青幫,你有把握可一路平安的離開上海。”
姚晟瀾道,“青幫不只有你汪鵬瑜一人。”
“你要去求顧業成?”汪鵬瑜森寒的說,“你置我大哥于何地!”
馮琬忽道,“汪鵬瑜,你侮辱我表姐清白的時候,你又置你大哥于何地。我表姐難道還不夠苦嗎……”
汪鵬瑜怒而打斷,“馮琬,汪家沒你說話的份!”
馮琬一窒,她本來就有些怕汪鵬瑜,如今更不敢吭聲了。
汪鵬瑜氣急了,誰也不給半分顏色,只直視姚晟瀾,連名帶姓道,“姚晟瀾,你今日之舉是逼著我大哥去上絕路,你知不知道?龐子敬親日,大哥是南京方面蟄制他的一步棋,大哥想走,南京方面會不會懷疑他是否倒戈了還是一回事,龐子敬和日本人合作,受他多番阻撓,更加不會放過他。奉系已經不復往日,在這個時候,除了青幫誰會出來救他。”
“那我陪著他一直留在上海,就真的安全嗎?四海之內,連安置一張書桌的安寧之地也蕩然無存。汪鵬瑜你究竟擔心的是龐子敬攔了你的路,還是我姚晟瀾阻了你的道。”
汪鵬瑜忽然想問問大哥,為了一個女人放棄反擊崛起的機會值得嗎?可笑的是答案不是在他全力支持他迎娶姚晟瀾的時候便給出了嗎?
姚晟瀾就是汪鴻瑾一世的魔障。
眼前這個麻煩,還是自己引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