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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他才不會揍我,我顧章縱然是風流性子,也分得清大是大非。”顧章見馮琬俏臉緋紅,故意貼近了說,“況且……你是如何也不會喜歡我的。”
馮琬聽了這話,回汪公館的路上一直糾結,說得仿佛事情的起因是他與汪鵬瑜為爭奪她才大打出手般。
汪家想離開上海,這種大事還需顧業成出面。韓如冰聽了姚晟瀾的打算,親自和劉恭正出面在哈遜大廈的洋餐館設宴,便是如此,顧業成也僅派人遞了一張謝帖來。姚晟瀾有些局促,韓如冰與劉恭正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多少有意義的安慰話來。
顧業成婉拒幫忙,姚晟瀾無奈之下,把希望寄托在了盧佳玲身上。盧佳玲在居所聽姚晟瀾言明來意,微微頷首,“晟瀾,當年我為你收養安家兄弟,你便懂我為人,莫不是我不想幫,而是我亦不知從和下手。”
哈遜夫妻生意做再大,到底是外來的巨鱷。顧業成的青幫是遠東第一幫派,浙閩滬三地從泥土里便滲透了青幫的根。盧佳玲可以嘗試約顧業成會晤,可如何有說得動他的籌碼?盧佳玲可以仗義疏財,顧業成要的便是孔方兄能解決的嗎?
劉恭正和顧業成數十年的交情,早在他處兒打探了口風,顧業成是一幫之首,醉臥美人膝,醒握殺人劍,他缺什么?
姚晟瀾一個弱智女流,還能有什么?名,卻是拍《上海舞臺》時積攢起來的。
劉恭正對韓如冰說,姚晟瀾當初嫁給汪鴻瑾,便是在損了顧業成的面子。
這話,韓如冰可不敢與姚晟瀾直接說。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姚晟瀾身懷六甲在家中,心情一天比一天焦急。
顧章擔心她產前憂郁,便日日來汪公館來探望她。
姚晟瀾眉宇難掩惆然與憂慮,不再穿著旗袍而是穿著襖子,靠在窗臺邊上看著玻璃窗上凍結成花凌的霜。天灰壓壓的低垂著厚重的鉛云,一場暴風雪要來臨了。
顧章坐在壁爐的沙發旁,馮琬遞來咖啡。兩人相視,微妙的火花在馮琬的眼底炸開了般,她帶著少女的羞赧垂頭一笑,坐在了沙發的另一側。
顧章翻著報紙,“浙江要調兵了。”
“是又要打仗嗎?”馮琬好奇的問。
顧章淡笑,“這年月哪里不是打仗,只要不要打到上海來就好了。”
“北平呢?”姚晟瀾忽然從窗臺轉過身來問,“北方還太平嗎?”
“暫時太平。”汪鴻瑾反手將軍裝上衣吊在身后,帶著幾分倦意和慵懶。
顧章僅和汪鴻瑾點頭示好,姚晟瀾則迎上去,拿過他的軍裝,殷切問,“吃過了嗎?”
“吃了……”汪鴻瑾笑得十分好看,英挺眉宇透著舒心的愉悅,“吃了西北風。”
姚晟瀾忍不住拍打他的肩膀,“去樓下看看,我預備了小米粥。”
夫妻兩人走后,壁爐燒炭發出“啪”一下的跳響,顧章隨意將報紙隨手一擺,馮琬走過來收拾。
顧章瞧見馮琬穿著的是厚呢的長裙,頭發用絲帶綁成兩股垂在胸前,青春煥發的少女模樣。從前一直想靠近的人,如今靠得這么近了,不知為什么卻沒那么心動了。顧章問自己,從前自己著了魔喜歡她,是為了什么,難道感覺出錯了嗎?
馮琬見顧章失神的看著自己,臉頰更紅了。
“還喝咖啡嗎?”茶幾上的咖啡已經涼了。
馮琬溫柔的眸子靜靜照著自己的倒影,顧章還記得初見的時候,杭州芝林館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在黑白色的江南園林里走出來,問他是誰那一刻的驚艷。
“不必了。”顧章收回神緒,干咳了聲,“阿琬,你也想隨表姐回北平嗎?”
馮琬“嗯”了聲,“我爸爸媽媽在北平。過年了,自然要一家團聚。”
顧章不可避免的想起,去年過年時的情境,后母安排了相親,去了那兒居然是個纏小腳的矮胖女人,粗鄙而無知。相比之下,馮琬無論是家世還是學識品貌,那是上上之乘。面對馮琬,那段時間他確實是魔障了。女人的美麗點燃男子追求的激情,可激情能維持多久,顧章都承認自己是個不服從婚姻的男人。
也許姚晟瀾太了解自己,所以才對自己追求馮琬的荒唐行徑不聞不問,激情褪去,一段婚姻對自己的意義是什么呢?他自問如果厭惡了,便一定會放手的,那樣不正是糟蹋了一個花樣年華的女子?
馮琬愛上他了,他最期盼的事情成了猶豫不決的事情。
愛會猶豫嗎?當年歐陽于堅正是因為猶豫了,姚晟瀾才會與他斷得那樣干脆。如何是現在的姚晟瀾,再遇見同樣的事情,她也絕不會原諒歐陽于堅。姚晟瀾懂自己的丈夫,他的驕傲與苦衷。這個三天未回家,回來之后輕描淡寫說自己吃了西北風的男人。殊不知,他剛剛是在修羅場回來,未有槍林彈雨,龐子敬帶他去了提籃橋監獄看了一遍遍割肉流向的嚴刑拷打。
他的皮鞋都給一地血漿給弄臟了,回家路上他不得不去命人重新買了一雙。
姚晟瀾看見了新的皮鞋,在洗衣服的時候,不用傭人抱怨,她立刻聞出了衣服上發霉鐵銹和腥臭的血氣。太熟悉了,當年她在飄蕩到上海的漁船上就聞過這樣的味道,是死亡和絕望的氣味。
事情落入了一個僵局。遞了辭呈之后的每一天,汪鴻瑾出門前,姚晟瀾都會緊緊的環抱著他,他們默契的對視,也不知這次出門是不是就是訣別。
下雪的冬天,寒氣襲人,街上濕漉漉,打濕了衣裳可不好受。汪鴻瑾坐著車打算回家,眸光一瞥,赫然命令司機停住了。冰天雪地的天氣,她是往哪里走?
馮琬裹緊了圍巾,在寒風呼嘯中,哆哆嗦嗦的縮著脖子往前走。雪太大了,天還沒黑街上就暗了,只好到近前的騎樓底下躲一躲。
一臉車緩緩的開到她面前,似乎是在等著她一樣。
馮琬沒看清是誰,司機已經搖下了窗戶,陌生的稱呼,“姚小姐。”
姚小姐?馮琬愣了愣,想說認錯人了。
一個熟悉的冷漠慣了的聲音,喚住她,“馮琬。”
隔著風雪,馮琬遲疑的貓下腰,車里果然坐著汪鵬瑜。從前覺得他不近人情,還帶著森森的敵意,這次卻顯得平靜而安然。
馮琬居然問,“二爺,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