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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意外,繪畫館這邊相較雕塑館要安靜許多,都沒什么人,竟然能碰上如此絕佳的機會,幸運程度絕對滿星,簡直可以將今天封為逛博之日了。
本盤算著想跟水晶好好聊一聊,做個深層次的文化交流活動什么的,畢竟以她的歲數和閱歷充當講解員這份差事全美術館都沒有比她更能勝任的了,哪怕館長本人親自上陣也不行。結果剛進展區沒多久她就被星辰一通電話叫去外面聽,我在原地等了等還沒見人,想是可能他們那邊又出了什么狀況,有什么事情要談,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她既然沒叫我一同離開,橫豎應該也不是太要緊的,于是便放下心,往里面走,邊等邊慢慢地看。
比起雕塑,其實我更喜歡畫,尤其西方古典主義風格的畫作,格外偏愛。以前趕上畫展總是要排開日程早早訂票,去了后更一定得從開館泡到閉館,算是真的很能蹲的那一型。
無聊么?
一點兒不會。
有時候當你心無雜念,全神貫注于一幅畫上是真的可以感受到它的溫度,觸碰到它的靈魂,仿佛能穿越進入其中,直抵那時的場景,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觀看者,乃至是參與者。
過去,我十分享受這種沉浸在自己所喜愛的事物里,時光于悄然間流逝的感覺。
也因此,每次去美術館基本都是一個人獨自前往。
大家都是忙人,上班的忙事業,當學生的忙學業,空檔期不太容易撞上,難得抽身,不好去占用那么多本就來之不易的閑暇時間勉強對方做他并不感興趣的事情。
朋友們一般愛逛街聽音樂會或者參觀現代藝術展那些,鹿謹工作多、應酬多,在這里陪我一待得大半天,太浪費,不現實。
這并不是說他會斷然拒絕我的邀請,粗魯失禮又傷害感情的事鹿謹的性格是不可能對我做的,他是很婉轉的那類人,說話做事皆會給我們彼此留下余裕。
他會陪我來,但也會繼續做他的事情。
接連不斷的手機震動,一次次或長或短的失陪告辭,他沒有說任何責怪的話,卻更是使我慚愧到惶恐。
我好像令他為難了。
這個認知讓我變得膽怯,害怕我的自私影響他,甚至叫他厭煩,從一開始斟酌約會地點,到后來自覺地減少本就不多的約會次數,一點一點的,他徹底絕緣了我這些“浪費時間”的愛好活動。
我認為沒什么大不了的,很正常。
他忙嘛,是在為了我們的以后努力啊。
這就是我當時的想法,現在想想實在是可憐又可笑,可站在那時的立場和角度,總覺得這有什么的?那又有什么的?好像對太多別的女生會發作的事情全無所謂,認為沒關系,不去計較。
一再地讓步,全然無條件,絕對地理解、包容,謹小慎微地照顧、體貼、遷就他的心情和喜好,漸漸習慣了太多本應當情侶間二人共同分享、經歷的事情里只有自己去面對和承擔。
不知道打哪里來的爆棚信心,明明沒有多少資本可倚靠仰仗,卻還是隨心所欲地奢侈。
天真又任性,我活在自以為是的世界里,扮演著知情識趣好女友的角色沾沾自喜,樂此不疲。
所以,到底該說是他演技太好,還是我兩眼昏花?
旁人很簡單便能看出來的東西,連鹿謹在我復生醒來,第一次與我正式見面時寥寥幾句便下了定論,直言他不愛我。
切中要害,半分都沒有說錯。
我愚笨又執拗,想當初那時候啊,周圍人真是暗示表達過,提醒也給過,我卻依然不明就里。
因為他實在是很好,不,簡直是好極了,他和我曾接觸過的人都不一樣,他不像與我長大的白賢那樣毒舌我,嫌棄我,約束我,謙和溫柔到近乎一個完人。
他從沒有,更不會對我說煩。
即便他一點兒不喜歡。
他不喜歡那些畫,不喜歡那些歌手,不喜歡那些建筑,不喜歡那些朋友。
也不喜歡我。
有些東西當時想不到,或者其實根本是不愿意想到,只因那人不是別人,是他。
原來,昏花近盲的不是我的兩眼,而是那顆拱手交出,卻被遺落丟棄的心。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些。
真的很固執,看來從很早以前,我就是這個樣子的。
似乎總是能夠不計較意義和結果,莫名其妙地去堅持一些所謂的原則和事情,維持一段注定不會幸福的感情。
一根筋。
一旦認定了那個人,便不會再輕易動搖,直到對方放手前,我會撐到底。
哪怕前方艱難險阻。
哪怕被世人咒詛。
哪怕獨自一人。
《維納斯的誕生》在前世便是我最愛的幾幅作品之一,如今有幸重新得見,和記憶里的杰作一模一樣,驚喜之余不免讓我念及些陳年舊事。
維納斯的儀態和容顏不曾改變,她的表情還是那么憂愁和迷惘。
就和我一樣。
不由得搖頭發笑。
被我忘在記憶里的,除了女神,曾經的那個鹿謹我也很久沒想起過了,當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根本沒空兒去想,這輩子的事兒我已經快顧不過命來了。
反復深吸幾口氣,吞下喉間因想起那些往事而涌起的酸澀。
也許是太多的原因和壓力,最近越發多愁善感起來。
欣賞藝術不該是這樣惆悵的心情,況且好不容易出門一趟,更是沒必要了。我揮去那些陰霾沉重的情緒,靜下心認真地體會每一幅作品。
良久。
才看完高盧人宏大慘烈的帕加馬之戰長幅油畫,順著廊道,拐個彎進入肖像畫分廳。
......
我連著后退兩步,踉蹌著差點兒一屁股坐到地上。
有如被雷劈一般,正是形容我此刻震撼的心情。
除了不可置信,還是不可置信。
占據展廳正中央黃金位置,外面,裝裱的畫框復古,不,看那雕飾的紋路感也許真的就是件古董,里面,乍一看便可知其品質之精良,價格之昂貴的高級畫紙,做舊泛黃的背景自帶古典主義風格的暗紋。
如此高規格的前期鋪陳,僅僅是為了最終展示這樣的一幅......
我該怎么說?
嗯,是這樣的一幅幼兒園級的作品。
中班的。
不能再高了,大班的水準都畫不出這么個玩意兒。
慘不忍睹。
不信?
來,請您自備嘔吐袋,隨我品一品。
這畫上的是兩個小人兒,平心而論,右邊確實是能看出個人形的,頭頂圈圈,兩眼只見正圓形空洞的眼眶而未見眼仁在其內,斜劉海兒,長發過腰,一雙叉子一樣的三指手上方處橫出一對比例真不算小的蟹鉗。
看這清秀可人的小臉蛋兒,應該是死得透透的了。
不過,這只母夜......不是,這位女孩子,為什么要在身上插兩根兒蟹鉗呢?
行為藝術?
也不太像,想不明白了。
......等等。
啊,好像有點兒懂了,致死的原因是被蟹鉗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