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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午睡剛醒,迷迷瞪瞪就被套上衣服讓吳煜凡給塞進了車。
三小時的飛行后又是半小時的車程,總算抵達目的地。
道路兩旁蔥郁的杉樹退去,車子沿著寬闊的林蔭道緩緩行駛。
自踏入莊園的領地,打從院門起,還未真正進入內庭就已經能感受到它磅礴的氣勢。
幽深茂密的茫茫森林,廣袤無垠的綠野丘陵,逶迤綿長的樹籬迷宮,蜿蜒淌過的河谷分支,清湛如鏡的人工湖泊,湍流淙淙的跌水噴泉,還有點綴其中千姿百態又間隔均勻的巨型雕塑,以及遠坡上三三兩兩,懶散酣然,吃草休憩的牧場羊羔。
羅馬非一日建成,這樣一座規模宏大,布局巧妙的私家莊園不會朝夕間拔地而起,離不開悉心照料和點滴積累,自上而下從主人到園丁自是傾注了大量的心血。
然而難能可貴的是,年深日久,飽經滄桑后這里非但沒有死氣沉沉,反而充滿了生機勃勃,美得有增無減,更顯深邃。
即便正值冬季。
在這里,巧奪天工與自然秀美珠聯璧合,打破了人造和天然之間的桎梏,彼此依附襯托,相映成趣,大氣又不失精湛,將家族的內涵與田園的純凈融為一體發揚光大,已至登峰造極的程度。
鳶尾花和長矛交替組成圍欄的尖端部分,藤蔓的雕飾中和了大量運用幾何圖形帶來的生硬感,這些都是那種西方園藝里很常見的設計。
主入口大門的元素則要復雜得多,這其中最顯眼的當屬落在頂端的展翅雄鷹了,它的獵取目標非常特殊,爪下緊緊抓住的是一頂國王皇冠。
碧空如洗,日光為這整扇金色的大門披上光衣,加持得它更是耀眼奪目。
幾乎沒有耽擱,守衛迅速將門向兩側打開,車子穿過鐘塔,駛入內庭廣場。
府邸的廬山真面目終于揭曉。
輪廓整齊,強調對稱,注重比例,這幢坐落于高地林區,被花鳥簇擁的古典主義風格宮殿式建筑設計簡潔,剛勁有力,與周圍的自然環境完美契合,宏偉且莊重。
就像一株極少被外界打擾清靜,開在深山幽谷中的百合。
司機將車停穩,侍者迎上來拉開車門。
專程前來接車的人不過三位,當中為首的那一個身著筆挺的燕尾服,白色襯衫上打著黑色的蝴蝶領結,面帶微笑讓他整個人顯得干練又不失親切。
他先同我問過安,又對吳煜凡行禮致了意。
“大人,您總算到了,長老已經過問幾次了。”并非平日里接觸到的普通倫敦腔,而是操著一口純正的古英語,我連蒙帶猜算是聽懂了大概。
必然已是守候多時了。
吳煜凡沒說話,連嗯一聲或者表情都沒給,僅僅向他稍稍點了下頭,回禮并且表示知道。
不傲慢但也不在意。
走到我身旁,他端起臂肘。
我頓了下,慢了半拍抬手去挽。
管家與我們保持一定距離在前方引路,我和他相攜拾級而上。
往前走,再有區區十來步就要進去了,我看了眼氣宇不凡的管家和門口一絲不茍的守衛,捏緊吳煜凡的袖子,欲言又止。
他了然,抬臂做出請稍等片刻的手勢,低下頭,耳朵湊來。
“這兒到底是哪兒啊?咱們來是?”連今天的司機我以前都沒有見過,應該是從這里派來的吧,我忍了一路沒敢問,覺得這會兒再不張嘴進了那扇門之后就徹底沒機會了。
這地方處處考究,哪怕是小草一株想必都不是隨意為之,比吳煜凡的私島有過之而無不及。那管家包括下級仆從的舉止談吐也都非同一般,態度禮儀頗為恭謹,所以住在這里,安排下來所有這一切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側過頭,輕聲回答,“這兒是逐日莊園,帶你來是為了見見長老會,順便跟他們吃個飯。”
......什么?!!!
“您小心!”管家出聲,這次竟是中文。
“沒摔著吧?”正在我身側的吳煜凡更是眼疾手快,迅速攙住了被這一句話驚得腳打趔趄,差點兒摔倒的我。
長老會......那個只聞其名從未見其容的血族最高統治層......
可能有感于我從骨子里散發的抵觸和驚恐,他順順我的背脊,“咱不至于昂,寶貝兒,有我在呢。”
聲音不大,卻也是旁人可以聽到的程度。
拿下我發上的碎花瓣,在指間捻去,摘掉手套,牽過我,讓我安心般地拍了拍,之后也不用我去挽他了,他直接握住我的手,朝靜靜等候在一旁,面色沒有任何異樣,依舊保持標準微笑的管家頷首,帶著我繼續向里面走。
門廊兩側相距一定的距離站人成排,當經過時,他們依次向我們二人垂首行禮。
風過,圣誕薔薇再一次開始擺動,花瓣散開,飄起又落下,最后撒了一地。
搖搖欲墜,本就抓不牢,稍不留神就會落得這樣的結局。
弱不禁風,隨風而逝。
“要進來,先把希望留在門外。”
舒展的鷹翼庇護著左右拼接而成的人形面孔太陽,走進這扇“光明之門”,過了拱券形的玄廊,開闊的大廳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壯觀的大理石鎏金扶梯,珍稀的鐮刀葉與棕櫚花紋紅色波斯地毯從一層直鋪至三層,羅馬式廊柱下古希臘神話中的九位繆斯女神雕塑各自鎮守一方。
明明本該是冰冷的石頭,可卻迸發著生命的活力和溫度,像皮膚一樣柔軟和細膩。
她們姿態婀娜,栩栩如生,純潔,神圣,不可侵犯。
而最令人咋舌的是穹頂之上繪著的竟然是魯本斯的《法厄同的墜落》。
“以前見過?”見我舉首啞然望著天,吳煜凡問道。
我嗯了一聲。
他和我心照不宣,這個“以前”指的自然是我的前世。
“是真跡。”說著,他也抬起頭,瞧去一眼。
聞言我更是大驚,他不看畫,反看著我笑了,沒再多談。
拐角的擎燈女神照亮了甬道一隅,我們上到了二層。
我默不作聲,謹守禮儀的同時,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周圍。
別有洞天。
如果說從外面看,這是一幢古典主義風格的宅邸,嚴肅凝重,甚或有些低調和平淡,閃耀著理性之美,使人肅然起敬。那么它的內部則是典型的巴洛克式,熱烈奔放,飽含著感性之美,極盡絢爛與華麗,令人瞠目結舌。
二層的廊廳一側是朝園而開的整排拱形落地窗,與之正對的另一側掛著數目相當,鑲金嵌寶的長形落地鏡。陽光照入,反射得這條本就寬敞非常的走廊更是大氣。
鋪天蓋地,乃至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恢弘濕壁畫,過道左右方方圓圓的人像畫,隨處陳設大大小小的雕塑,無一濫竽充數,獨具匠心,件件珍貴,價值不菲,連裝潢、家具也是精雕細琢,美輪美奐。
盡管我參觀過無數的博物館,但在沒有保安巡視,護欄阻隔,人群涌動,真的如今天這般可以說觸手可碰這些殿堂級的稀世藝術珍品,被主人邀請來作為賓客,而且還是上賓造訪的經歷卻從來沒有過,也不可能有過。
無論是放在我曾經的世界,還是現在,用比比皆是的通俗豪宅已經無法形容那種超乎想象,瞬間讓人嘆為觀止的奢華。
豈止價值連城,而是富可敵國。
它就像一個搭配有致的珠寶盒,封存了許許多多你連想都想不到的好玩意兒,美得找不出紕漏,美得驚心動魄,美得獨一無二,并且它不復古,因它本身即來自遙遠的過去。
歲月在這里留下了痕跡,沉淀出時間所獨有的那份厚重感。
而另一方面,它又不一味守舊,與前進的時代脫節,相反,它審時度勢,還走在了前端,電燈、空調、電腦中控系統等等一應俱全,便捷舒適的種種現代化設施同樣為之服務。
這是一幢當得在建筑史上留有一席之地,作為典范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最后名垂千古的非凡作品,它的輝煌毋庸置疑。
而它之所以配冠以這個美譽,絕不會單純的由鈔票堆砌而成,它凝結了最杰出的大師們的智慧,洋溢著他們創作的激情,氛圍濃郁,價值之高,無法估量。
主人將自己的思想滲透到每一處,既有對生活的追求,也有對藝術的熱愛,想要展示訴說的不止是財富,還有審美。
挑剔到角落,又雅而不俗。
在吳煜凡新家初醒時我受過的沖擊再次浮現心頭,且這一次來得要強烈太多。
階級有別,不可逾越,不止在金錢物質,而尤其在觀念理想。
比奢華更體面的是底蘊。
這間廊廳很容易讓人想起凡爾賽宮鎮宮之寶的鏡廳,也是這樣絢麗奪目,只不過這里的大鏡卻沒有十七,略遜一籌。
十三面。
不多不少,正是西方文化中最忌諱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