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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時間細看多想,一路徑直走過,又拐了一道彎后,管家終于停下腳步,立定,回過身向我們微微躬身。
舉手投足皆是禮,無處不在流露出他來自于頂級貴族之家的氣質。
不安的感覺達到了頂點,令我平白眼前冒出了片片金星。
吳煜凡注視著我,沒有說話,只是再次輕拍了拍我那只由他一路牽著,盡管出了汗卻仍未被放開過的手。
進門。
壁紙的顏色從來決定著屋內的主調色,這一間選用的是正宗的朱紅,在歐洲中世紀的王室貴族中曾風靡一時,與金箔等價,而最純正的朱紅更是罕見,可遇不可求。
華美的天然真絲帷幔垂在大落地窗前,巴洛克式的宮廷大掛燈滿嵌珠寶,吊頂潔白無瑕,金色的手繪花紋攀附其上,既顯美觀又不失端莊。
和外面不遠處廊廳里的風格一致,墻壁左右懸掛兩面金框大鏡,提高亮度還延長了視野,夾在雙鏡正中間的是一張赫利俄斯肩上站鷹,駕馭著四焰馬日輦的壁毯,有著不遜于油畫的細膩畫面,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鷹冠的金色內庭主院門、宅邸入口的鷹日大門、《法厄同的墜落》......
像是標志,又像是崇拜,這一路所見的幾乎每一個極具家族代表性的重點場合里都會包含赫利俄斯、太陽或是雄鷹的元素,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
忽然就想到了路易十四。
所以,到底誰先誰后?難道是太陽王來到這里大受觸動,回去后如法炮制,又添了幾面,造了他舉世聞名的鏡廳?
畢竟,以這個世界的混亂和瘋狂,再加上血族未可知的壽數,這種在我過去哪怕讀小說都覺得非常荒誕不經的故事情節也未嘗不可能真實發生。
居然就這么叫我給破案了。
耐人尋味,我天馬行空,快速地胡思亂想著。
往里走,將我們才一引入,“管家”便告退了,侍立在屋內著黑白灰套裝的男子向我們鞠躬行禮,我這時才恍然剛剛純屬誤會一場,真正的大管家哪兒能下去迎我們,當然是要陪侍在主人左右了。
房間不算非常大,不是正式的宴會廳,比較像是家庭會餐的日常場所,相對簡單,不比晚餐的講究,但也絕不敷衍。
白色的高級亞麻布鋪在中央的長餐桌上,上面大片大片的莨菪葉紋飾也是由白線繡成。銀質的刀叉和瓷盤擺放整齊,擦拭得閃亮,餐巾一角端端正正用暗金與棕色的絲線刺著字母“R”和鷹形的圖案。
桌前坐著三個人,衣冠楚楚,神采英拔,各人自成風格,然皆是面貌無可挑剔,難得一見的美男。
相互致意后,我們依尊位禮制坐在對面,主人的左側。
入座。
倒酒。
位于主席位左側,緊挨在主人右手的,是一位身著黑色休閑西服,內搭墨綠襯衫,留著一頭棕色短發的青年,無甚表情,掃了我一眼,再看向吳煜凡。
“怎么來這么晚?下午茶都可以收了。”一張典型的歐洲人面孔,說得中文竟是十分的標準,只是太過久等,使他的語氣尚不至于興師問罪,但多少是有些不善的。
也不怪他如此,現在的時間已經到了下午茶了,可無論是房間的規格,還是食物的配置,明顯依舊是午餐。
熱氣騰騰,且一刀一叉未動。
相較于對方的冷硬態度,吳煜凡卻輕扯起嘴角,笑了,“她有午睡的習慣,我有等她自然醒了再辦事兒的習慣。”
答得理所應當,款款而來讓這么一些人死等卻不見一絲遲到的歉意。
我怔住,差點兒沒控制住扭頭去看他。
話也太沖了吧?
忽然就想起不夜城臨別,顧言蹊說吳煜凡那一聲長老太客氣了,叫得他受寵若驚,當時聽到這話著實嚇到了我,現在看來,不管對內是怎么樣,在外面,吳煜凡是真的“目無下塵”。
可知道歸知道,動真格兒的上來就這么火-藥味兒十足還是不免讓我惶恐不已,生怕對方動了怒。
我嚇得短短一會兒工夫東想西想的連他們集體虹膜變色都想到了,結果吳煜凡沒事兒人似的跟他“解釋”完,側過臉,向我介紹,“寶貝兒,這是Nolan長老,叫人。”
臭架子越來越大。
他行是他,我決計不敢造次,剛才行禮僅算互相打過照面,這會兒才是正式認識,我緊張得心里七上八下,表面上還得裝出一副安穩如故。
“Nolan長老好。”
畢恭畢敬。
“嗯,沐小姐下午好。”長老對吳煜凡的態度看來確實是習以為常了,鼻哼了他一聲之后,并不多在意,淺淺沖我回點了下頭。
“s,你倆之間互相抬杠我們是習慣了,沐瑾可沒見過這陣仗,你們讓她還怎么待下去?各自都一把年紀了,在孩子面前能不能收斂點兒?”說話的是最中間主席位的那位梳著銀灰色頭發的青年,高鼻大眼,同叫Nolan的長老一樣,有著一張西方人的面孔和一口流利到聽不出任何口音的中文。
顯然,這兩人互看不順眼的火爆開場令他深感無奈,最后忍不住出言加以責備。
再看向我,他則淡淡笑了起來,和這個世界隱秘的兩個種族一樣,無法單單用臉去猜測年齡,但他的氣質讓他整個人顯得慈眉善目,是典型的那種非常和藹可親的長者。
他相當理解體諒我的心情,安撫寬慰,“別緊張,他們兩個一見面說話就是這樣子的,沒事兒。下午好,我叫Richard。”
我忙向他回以微笑,頷首分別致意,聽話地叫人,“下午好,Richard長老,顧長老。”
“不用那么生分,叫Richie長老就可以。”他滿意地點頭,跟著看向一旁,“Vince,怎么光看著笑也不說話?不像你啊。你們應該挺熟的吧?”
被他喚做Vince的,正是坐在Nolan右側,位于我正對面的席位,我一直盡力避免視線交集的顧言蹊。
話問得很正常,一點兒問題沒有,有問題的是人。
心臟猛地一抽,一下一下咚咚地鼓一樣砸起來,連著呼吸都忘了原本該有的節奏。
是真的心里沒底他會怎么回答。
在場的無一是等閑之輩,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時露出的馬腳,但在他們看來這反應簡直顯而易見。
顧言蹊瞧著我,干脆地捅破這份尷尬,“這小丫頭也不知道為什么,一直怕我怕得不行,明明我還挺喜歡她的,真讓人傷心。Chris,幾個月不見,她的氣色真是好了不少,一看你就沒少費心啊。”
如果不是對他有著一定的了解,還真可能要被騙了,在眾人面前無地自容深刻檢討。
他的語氣就仿佛長輩在用心關心著一個沒心沒肺的后生一般,滿腹委屈,又不忍太過嗔怪。
“畢竟是我以后的唯一,她好了,我才能好。當然,這一切都得謝謝長老你這個大媒人,要是沒有你,我現在估計還在到處找人找不著呢。”說著,吳煜凡看向今日的主人,“Richie長老,抱歉要失禮了,這酒,我一定得先敬Vince長老一杯。”
Richard長老笑著擺擺手,表示無妨。
吳煜凡點頭感謝,舉杯示意顧言蹊,并輕酌一口。
“何必每次一提起這事兒就這么客氣,誰不知道你那陣子在找人?我也不過是湊巧遇上,舉手之勞,完璧歸趙而已。”顧言蹊聳了下肩,一副區區小事何足掛齒的表情。
大管家從醒酒器中將酒斟好,他拿起杯,同樣淺飲,算是回了吳煜凡,接著說道,“別看我跟她接觸不多,緣分這事兒還真不好說,我可是把她當自己妹妹看的,真想謝我就多帶這丫頭去我那兒玩兒玩兒,省得每次看見我就躲在你后頭。好幾次我想起來都覺得自己是不是被她討厭著,這也太傷我了。”
他連連搖頭苦笑,實在是大受打擊。
這邊講完,吳煜凡深深嗯了一聲,表示他確有認真聽取了這波“告狀”,之后才說,“不躲我后頭,躲別人后頭我也不答應啊。長老你別太介意,她一向怕生人,不是針對你,開始時跟我也幾個月都不肯說一句的。”
四兩撥千斤,幾句話既回答了列位長老的疑問,又半開玩笑一樣輕松替我解了圍。
“還能有討厭你的女人?有意思,我真頭回聽說。”Nolan長老瞧了眼顧言蹊,插話進來調侃了一句,跟著又看向吳煜凡和我,來回仔細端詳起來,“可就我所知,Chris你那個求婚什么的,這小丫頭不是挺能折騰人的么?這么看著實在不像啊。”
這意思,那個羞恥到不堪入目的求婚他居然知道?再看這三副等著聽吳煜凡本尊來說自己八卦的架勢,好像是全都知道了?
吳煜凡雖然不是什么要面子,嗯,并且有面子的人,可那只在跟家里的老幾位,對外他絕對是說一不二的真大哥王,隨隨便便氣場就能秒了小說里的什么宇宙霸總。當時在廣場上,他老爺子可以說形象掃地,老臉都快沒處擱了,按理封鎖消息才是常規操作,怎么可能會外泄的?
況且看樣子還是圈內盡人皆知了唄?
我一頭問號想不明白,如此丑聞鬧得滿城風雨,結果人家當事人卻一點兒不在乎,嘴一撇,“我還就喜歡她那折騰我的小模樣兒,窩里橫,我慣的,一出來跟別人就不行了。”
這話說得我是一陣子心虛,額角的青筋突突地直蹦。
“好好好,你慣的,慣得好。你看她這一來,給我們三個老家伙開心的。這孩子我也喜歡,但我聽你的意思,是不是以后舍不得帶她過來走動,只能藏在自己那兒才行啊?”作為長輩,Richard長老倒沒什么架子,大概很喜歡和晚輩開一些善意的玩笑,人十分隨和。
就是這對話怎么聽怎么有點兒耳熟。
慣得好。
可不就正是曲歌應付吳煜凡時的那套“夸獎”之辭么?
“哪兒能呢?”吳煜凡當然不會同意將這么一個“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式的大帽子隨便扣在自己腦袋上,“多個人疼她我高興都來不及,但就怕熟了以后,她那小脾氣你們招架不住,最后連我的面子也不管用了,非得替我管教管教她,鬧得大家不愉快。”
對著在座的諸位,他不緊不慢地說道。
“所以,你現在這是提前打好預防針,敲打威脅我們么?”Nolan長老并不見動怒,更連唇邊的笑意都未收起,只是稍挑了下眉。
該樂樂,該坐坐,大家各自表情動作照舊,沒有多劍拔弩張的明顯變化,但氣氛因這兩人的針鋒相對意有所指重新變得微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