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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聲謝謝接過酒囊,打開酒囊,一股清甜的酒香便溢出來。仰著頭微張嘴,甜酒便從尚有一些距離的壺口流出來,倒在我的嘴里。
拓跋衡坐在草地上,望著夕陽瑰麗的樣子,眼底似有一層陰霾。
我走過去,將手里的酒囊遞給他,他看了一眼便接過去仰起頭將酒一股腦地倒在嘴巴里,清流的酒液順著他棱廓分明的臉龐上蜿蜒而下,深深地埋入他紫色的衣襟里,上面細碎的花紋也變得暗淡起來。
等到所有酒都流完后,他隨手將酒囊拋開,雙手反撐在地上,抬頭看著天空,只聽他淡淡說道:“今天我帶你來,本是想讓你和大家一起開心一下,沒想到發生這種事情,真是——”他說到這兒,反諷地自嘲了聲。
還以為他在生我的氣,卻不想是因為這個。
我抿嘴一笑,指著他的衣襟,說道:“你的衣服濕了,穿在身上,不難受嗎?”
拓跋衡聽見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酒漬,臉色刷得變黑。
我看見他這個摸樣,撲哧一笑,說道:“快脫下來,我幫你晾干!”
“你?”拓跋衡挑起一抹壞笑,“你行嗎?這可是我母后親手做的一件衣服,你可別給小爺我晾壞了!”話雖這樣說,他還是褪下衣服,露出一層雪白的單衣。
盡量照顧到這位少爺賽場失利的情緒,我也不打算和他爭辯,笑瞇瞇地接過衣服,“放心,不會給你弄壞的!”
我牽著兩邊的袖子,迎風而立,霞光下紫色的外襟上的酒漬越發昏暗。
傍晚的時候,草原戈壁上的風最大不過,我感受著四面八方吹來的風向,高高舉起手里的衣服,逆著風開始跑,回憶著從前在樂坊里偷偷看到的舞蹈,手里捏著衣角,像是佛陀飛天一般的動作,隨著晚風起舞奔跑,一路灑下笑聲。
拓跋衡失笑,從身邊的芨芨草上扯下一片葉子,放到唇邊,熟悉的歌調便響在這一方天地。
“放牧的姑娘騎在馬上,
左顧右盼,等待著她心愛的情郎……
日升月落,少年戰死在異國他鄉……
草原上是成群的牛羊,
馬背上是老去的姑娘……”
一首歌的時間,衣衫上的水漬早已被風吹干,我將衣服還給拓跋衡,笑瞇瞇地說道:“你看,我沒弄壞吧!”
拓跋衡接過它,低著頭很是珍重的樣子,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紛繁花紋,良久,他才看著我,右手摸了摸我身前的一根發辮,然后很是俊眉飛揚地笑,說道:“走吧,放牧的小姑娘?!?
回到馬場后發現侯生正在給一只母羊接生,焦頭爛額忙得腳不沾地,我偷偷一笑溜回屋里趕緊將衣衫換了回來,頭發打散重新編回兩條辮子,就像犯了錯的學生回避著師傅一般,我這才松了口氣將一直懸著的心給放下來。
“侯師傅!”我站在侯生,大聲地沖他打招呼,嚇得他猛地轉身,一雙眼睛瞪得其大。
他剛洗好手,甩著水珠就要來碰我,“誒喲,公主,你可終于回來了!你今天去哪里了?”他像是審問調皮的孩子的父母一般焦慮,盤問道,“今天來的那個小子是誰,他沒對你動手動腳吧?他要是——”
“沒有沒有!”我拉住他的胳膊止住他下一步動作,睜大眼睛急切地問道,“你看見我哥哥沒有?”
侯生愣了下,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把問題拋給我:“他還沒回來嗎?”
按理說,濟緣節到了晚上便無需蕭斂呆在那里了,算算時間,太陽下山他也應該回來了!
喀什站在四方角樓上說的話電光火石地從我腦海里閃過去,我睜大眼睛呼吸起伏不定一陣害怕,然后猛地轉身推開門朝外面跑去。
“誒,公主,太陽都落山了,你這是要去哪里?”侯生來不及抓住我,站在原地大聲問道。
我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去找哥哥!”
斜陽早已將最后一抹余暉隱沒在地平線上,天地一片昏聵,天上隱隱約約有星辰在閃爍。
我一向怕黑,可是以往都有蕭斂陪在我身邊讓我不用害怕,可是這時,心里的恐懼卻是越來越大,像是張開的無底洞。
我爬上猢猻樹,小心翼翼地站在樹干上,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方。
等到月牙爬上樹梢的時候,視線里終于出現蕭斂騎著玄風的身影。我站在樹上高興地揮著手,大聲喊道:“哥!”
也許是因為聽到我的聲音,我看到黑暗中玄風的影子速度明顯加快。
我跳下樹,向翻身下馬的蕭斂奔去,“哥哥,你怎么才回來,嚇死我了!”
蕭斂抱起我打了個轉,開心地笑著,我好久都沒有聽到他如此開心地笑出聲。
星月暗淡的草原有芨芨草在黑暗里搖曳,他把我放下來興奮地對我說道:“南笙,你快閉上眼睛!”見我盡是疑惑地看著他,他急著催促道,“快閉上!”
閉眼睛?
唇角溢出笑,我聽話地閉上眼,趁著蕭斂轉過身拿東西時又偷偷睜開。蕭斂卻像是背后長了眼睛一般突然轉過頭撞見我偷偷睜開的眼睛,他看著我嘖了一聲,我連忙閉上眼不敢再睜開。
一片黑暗中,我感受到蕭斂拿出手在我面前晃了又晃帶出來的風,然后他拉起我的手,將一件冰涼的細桿放入我的手中,卻叮囑著:“別睜開眼啊,等我叫你,你才能睜開!”
我閉著眼睛小雞啄米似地點點頭,但他還是不放心我,一只手還捂上我的眼睛。在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后,他放開擋住我眼睛的手,笑著說:“可以睜開了!”
雖然知道他贏了頭籌,但我還是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捂著嘴巴驚嘆出聲:“天哪!”
我手里握著正是那盞他贏回來的走馬燈,正是那盞我曾在籠翳中看過的宮燈,如今卻真真實實地放到了我的手上。
那一瞬,漢瓷的琉璃反射著燈火溫潤的光澤,血紅的宮絳安靜地垂在四個角檐,被草原上四面八方的風一吹四面琉璃便被吹動起來。
那樣醉人的光景在我的手中就這樣安靜地旋轉著、流淌著,溫柔了時光與歲月,點亮了原本漆黑暗淡的草原,讓一切都明了起來。
那樣溫柔的美麗,我抬起頭卻在看到蕭斂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美麗都化作了鋒利的刺,攪得我難以忍受的疼。
……對于這種卑鄙的人,我們從來不會去理會,但是其他的人就不一定這么想了!……
草原上偶爾有芨芨草冒出鮮嫩的芽,那是牛羊眼中最鮮美的食物。
既然如此,有為什么一定要這么惹人矚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