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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燈光一一熄滅了。繼榮緊張地聽著屋子里任何一點細(xì)微的動靜，時不時被自己的呼吸嚇得心砰砰跳。父親又咳嗽了，這次咳得時間很長，最后燈繩噗地一響，燈亮了。她走到父母房門邊，“爸……”

“沒事，繼榮，你快回你屋睡覺去。”母親的聲音。

“不行了，不行了……”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樣的時節(jié)，怎么還能為了這點兒女情長……她恨著自己。可她和開業(yè)……怎么就這么難。

開業(yè)在河邊等，但她沒有來。午夜已經(jīng)過了，幾只螢火蟲飛舞著。看著小亮點在草間一起一落，想到繼榮的笑臉隨時會從小道盡頭浮上來，他笑了。

天快亮?xí)r，他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塵土，摸回家中。

第二天，繼榮來找他。為了不讓繼榮挨李父的罵，開業(yè)已經(jīng)不再去學(xué)校接她了，只在私底下見她。已經(jīng)沒人敢欺負(fù)她了，人人都記得那半只耳朵。

“昨晚等了很久吧……對不起……”她又不管不顧了，徑直到修鞋攤來找他。趁著沒人，趕緊同他說說話。

他趕緊把手上殘留的膠水用砂紙磨一磨，撣撣身上的圍裙，站起來看著她。他笑了，比劃著：“沒有，就等了一小會兒。河邊有螢火蟲呢……想逮一個給你，又怕它太寂寞了。”

她笑了。兩個人不說話了，都傻笑著。

她終于下定決心：“再給我一點時間。后天晚上，你還在老地方等我好嗎？這次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兩腿灌鉛拖回了家，一進(jìn)家門，發(fā)現(xiàn)筆墨紙硯都在地上散著。里屋隱隱傳來女人的哭聲……唉，父親又發(fā)脾氣了。

“承勛。”

“姐，你先不要去哄媽媽，爸會難堪的。給他一點時間。”他小聲囑咐她，手里忙著收拾一地的殘局。

她嘆了口氣。他也是個大人了，懂得心疼人了。她俯下身幫忙，“承勛，姐姐要是哪天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顧好爸爸媽媽。你現(xiàn)在這樣子，我相信你，我放心。”

“不在了？姐，你要去哪兒？”他兩眼灼灼看她。

她忙不迭改口：“沒有沒有，我能去哪兒。只是姐姐總要嫁人的啊。”

“嫁人了還可以住在家里啊。”

“也是。”她訕訕地笑。

午夜時，她終于熬得一家人都睡著，朝小河邊奔去。她越墻而出，翻過大鐵門，不顧皮肉刮擦的傷口，神色狂野，然而才離家不到200米，就有腳步聲迫近，她不敢回頭看，全力跑著。不一會兒，便被撲倒，兩人糾纏著滾出一段距離，繼榮咬牙切齒剛欲抬手揮打，抬頭看著承勛又驚又恨的眼神，便終于將暴力凝在半空。父親也趕到了，因為盛怒平添了許多力量，將女兒攔腰抱起，返回家中。

“開業(yè)，開業(yè)！”

李銘純將女兒放下，響亮地打了一耳光，“下賤！我李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將門反鎖后把女兒往床上一丟，蒙頭罩上大被，提起一根手腕粗的柴火棍把她往死里打。越打越覺得胸口憋悶，什么半生壯志未酬，什么人到中年的凄風(fēng)苦雨，什么不知明天的意冷心灰，全在這棍棒下滔滔飛瀉而出，不知不覺間木棍也折了，便又取來一根，寧可不要這個女兒！

“不要打了！他爸，女兒是親生的啊！”

“不要打姐姐，不要打姐姐啊！”

怒號轉(zhuǎn)變?yōu)閱柩实穆曇粢呀?jīng)低沉到不可聞。母子二人拼命捶打著房門，聽見里面聲音停止，更有不祥的預(yù)感。

“砰!”家門被踹開了，一人沖進(jìn)來，也跟著拼命砸房間門。母子二人這才看清，瞪著眼齜著牙的正是段開業(yè)。他連踹三腳，木門飛了出去，李銘純一回頭，手里的棍子已被繳下，再一眨眼，才看清眼前的段開業(yè)渾身抖索著，喉頭低沉的聲音嗚嗚地滾動著，如將撕人前的野犬，如碎尸前石上的磨刀。

母子二人經(jīng)過了氣喘吁吁、怒魂未定的老父身邊，急忙忙掀起女兒的床被，她已披頭散發(fā)，臉色烏青膀腫，近乎奄奄一息。開業(yè)撥開歇斯底里的李母，將繼榮橫抱起來，朝門外走去，忽而停住腳步，轉(zhuǎn)身向一家三口鞠了一躬，因為抱著繼榮，彎腰不深，但氣場極為鄭重。

李銘純清醒過來，追上去一腳踹在開業(yè)腰間，他吃痛要跌倒，趕緊把繼榮舉起來。李銘純?nèi)屌畠海瑑扇擞炙撼镀饋怼?

“干什么！你也要咬掉我的耳朵嗎？”

開業(yè)瞪著眼，發(fā)不出聲音。

“我不管你為了什么目的接近我女兒，我不可能讓你得逞！段存仁害了我，現(xiàn)在你還要來害我女兒！”

開業(yè)不回答，依舊抱著繼榮往門口走去。腰上受了傷，走路搖搖擺擺。

李銘純眼前一黑，又一亮，他拾起木棍，沖了上去。

一聲撕心裂肺沒有聲音，無處逃離，死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