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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風景是安靜的。
這片山頭是趙家祖墳所在,幾百年的家族,到了如今只余她一人。和風水好的其他先人陵墓不同,趙家的最后三代人皆葬在一處較平坦的山坡,墓碑林立,一塊挨著一塊,黑壓壓的如同碑林。當年她憑一己之力,倉促將族人下葬,連選址也來不及,這些墓碑還是后來做姑姑攢了余錢,每年幾塊幾塊的請人刻的。
今日是家族的忌日。
點燃冥紙的火堆,傾城將一頁頁的陰幣撕下焚燒,送與另一個世界的族人享用。
“爺爺,近來身體可好?奶奶脾氣大,你多讓著她點啊。”
“娘,天氣暖和了,女兒送錢給你買幾塊好布,給爹和大哥二哥做幾身漂亮的新衣裳。”
“二姨,你最喜歡首飾胭脂,我給你多送點兒錢當私房好不好?”
傾城一面燒錢一面念叨,直到每個墓碑前都燃起火堆的煙霧。
就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她點著煙桿里的煙葉,煙氣飄散,她獨自靠在樹干上眺望遠方。
每年今日,她都會來此祭拜。幾乎無人知道今天是她家族的忌日,當然,她也從來沒有和宮九說過。
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吧。
鞋履踩在干枯的落葉上,發出沙沙聲,有人從山坡的那一頭走來。
傾城回頭,她知道這人自然不可能是宮九,要說誰會在今天來到這里,想來也只有他了。
紅人館主提著竹籃越過坡來,將籃中的香三炷三炷地點燃,挨個插于墓碑前。傾城靜靜和他一起做完這一切,方才道:“館主,你不必過來的。”
男人笑著抬手摸了摸她的發絲,眸中是如水的溫柔:“我不用來么?每年你都不記得帶香,今年也是一樣。”
他的視線轉到傾城手中那支細長的雕花玉嘴煙桿,眉頭輕皺,責備:“你又把它拿出來了?”
“最近有些煩嘛,”傾城訕訕一笑,拍了拍身邊松軟的枯樹葉堆,“你既然來了,便陪傾城坐坐?”
山中氣溫略低,山下花朵已凋,山上卻正是槐花盛開的時節。茂密的樹蓋上一串串漂亮潔白的槐花綴著,偶爾飄落幾朵,落在傾城的手心里,好一番幽雅的意趣。
輕嗅這從手心散發出的淡淡清香,傾城慢慢道:“館主,或許明年我便不在這里了,若是忌日趕不回來,煩你為我家人上幾炷香。”
紅人館主的臉上劃過一絲黯然,他問:“你要隨他去往何處?”
傾城搖了搖頭,轉頭朝他一笑:“不是我隨他去哪里,而是我自己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我不高興伺候他了,這也不成么?”
館主愣了一愣,欣喜而急切地問:“他……肯放你走?”
見他如此表現,傾城以為他在為自己高興,淡笑道:“不放又如何,橫豎我累了。我不高興做一個人的玩物,他又能奈我何?”說起宮九,心底忽然涌出無限的疲憊和悲涼,她禁不住想靠在館主的肩膀上尋求一絲支持,嘆息道:“館主,當日我離開的時候,你讓我好好過日子,我卻不明白這句話的涵義。如今,傾城才算是明白些了。”
好好過日子,不在乎富貴榮華,只求自在開心。
紅人館主伸手輕撫她的發絲,快樂又溫柔地提出建議:“小城,不若我陪你一起走,如何?”
他看著她長大,成熟,知道她的罪籍難除。他早已脫離倌人的身份,有那么多的錢,去何處逍遙快活不好,偏偏要窩在清平里做一個小倌館主。
——便是因為她在那里。
“在此地待了那么多年,早已厭倦,你我二人同行,路上有伴,看山看水,豈不快哉?”他笑了笑,順手奪了她的煙桿,將她冰涼的雙手握在自己的手掌中呵氣,責備道:“山中寒涼,怎么不多加件衣服便來了?”
“因為……來得急了些,沒有時間。”傾城愣愣地瞪著他,忽然不知所措。她知道館主對自己很好,因為兩人的情分結下得那樣早,當年還是紅倌的館主承她的情,免去了牢獄之災,而她則在他的幫助下,脫離青樓妓/女的身份。這是患難的情分,故而就算他對她特別好了些,她也沒有十分在意。
他的同行提議如此自然,但她這才終于看出來些什么,這個男人注視著她的時候,并非朋友之義、患難之交的情分,而是男女之間才有的情愫。
為什么自己這樣遲鈍,直到今天才有所發現?
傾城漸覺尷尬,她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該說什么:“館主……”
“什么?”男人微笑抬眸,似乎心情極好。水光瀲滟的明眸,溫柔得仿佛能吸入一個人的靈魂。這是沉淀了無數底蘊的優雅與風情,他的經歷、長相、氣度,都讓他一年比一年更迷人。
可是她……
傾城把手從他的掌中抽出,狠下心腸搖搖頭:“館主,我……”
——破空之聲忽來。
傾城眼神一凜。
這股冷冽的寒氣是那樣熟悉!
宮九!
他怎么會來這里找她!
館主微笑注視著她,他什么也沒有覺察到。是她體內可憐的一點真力提高了她的感知,還是因為她對這個人的氣息是那般熟悉。
只是今天,這股寒氣里的血腥味尤其濃烈!
“危險!”她沒有時間思考,完全是下意識猛撲到館主身上抱住他。同一剎那之,那片如鋒利如刀的柳葉,只差數寸就要洞穿館主咽喉的柳葉,硬生生地偏轉了方向,深深插入旁邊的槐樹干,全數沒入。
霸道凜冽的劍氣割斷紅人館主的幾縷發絲,更令整棵老槐顫抖,如雪的槐花撲簌簌地往下落。
傾城猛地轉頭。
繽紛飄落的槐花雨下,一人緩緩朝她漫步而來,他的身形挺拔筆直,他的衣裳華貴光潔,他的表情堅硬如冰。
那雙漂亮的鳳眸里折射不出一絲光亮,仿佛來自陰間索命的厲鬼,只漠然地掃了紅人館主一眼,就已經在生死簿上決定了他的死亡。
“走!”
傾城寒毛倒豎,她猛地推開館主,拾起那根落在地上的煙桿,從地上一躍而起。
她當然不是要以一己之力阻擊宮九的殺意,只是——
“滋!”
火與皮肉接觸的燒焦味道驟然彌散開來。火苗燒透數層質地上乘的衣裳,滾燙灼熱的火在男人堅硬的胸膛上烙下一個新鮮的焦黑印記。
煙桿上的寥落火星隨之碎落四散。
“你……”宮九的身軀微微一顫,卻再想不起來下面該說什么。她的藥膏還差最后一次沒有涂上,火灼的劇痛令身上那些未消退的鞭痕也一起暢快地疼痛起。他低頭凝視著傾城,她的眼神堅決而冷酷,按住煙桿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她正讓他痛得更狠,更舒服。
縱使滿身殺意而來,卻根本無法抗拒她的任何動作。
宮九那一絲光也折射不出的漆黑瞳孔微微一縮,情不自禁地哼了一聲,面上泛出潮紅來。
短短一瞬的劇烈運動令傾城喘息不已,見宮九的表情產生變化,她立即催促:“館主,你趕快走。”
“你怎么辦?”紅人館主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