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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芮覺得牙有些疼。沒有人與自己為敵,如果你看到了敵人,那一定是你自己的心魔。
令人欣慰的是,父親那邊的治療據說是捷報頻傳。主治醫生不管是不是報喜不報憂,總之,吳芮打電話過去,醫生總是說,最近又用上了什么尖端治療,這種治療方式,據文獻報道,是很有效的。文獻報道?吳芮敏感地捕捉到這樣的句子,心下卻有些打起鼓來,這么說,在拿我爹做實驗啊?不過事已至此,吳芮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死馬當成活馬醫,也還是要醫啊。
化療的副作用倒是見效很快,父親很快就開始惡心嘔吐,脫發,老張好心地推著輪椅,送他去醫院的理發室剃了個光頭,但是多日沒有照過鏡子的父親,乍一坐在理發的明亮的大鏡子前面,看見里面自己那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著實是嚇地不輕。再回到病房,就有些懈怠的意思,醫生的治療也開始不配合起來。老張給他喂藥,明明看見他咽了,才走開幾分鐘,他就將藥吐出來。
老張是個老實人,看他這么折騰,也浪費他閨女的錢不是,就好心給吳芮打電話,說了她父親現在的情況。吳芮在心里抱怨咋能讓他進理發室,病人不都是申請床邊理發的么?請個師傅來,帶把推子,三下兩下就搞定了事,現在搞得這么被動。她知道父親以前一直身體很好,又對康復抱了很大的希望,現在估計是對這差不多快半年的治療失去了信心,于是變得心灰意冷,有些抗拒治療了。
不過她也不能表現出來,這個也怪不得老張,自己父親的脾氣,又倔又悶,又臭又硬,跟塊石頭差不了分毫。只好趁著周末有空的功夫,趕回去安撫老爹。要說這老爹也是想念吳芮。走了這么久,雖然每天至多兩三天就有電話,但是誰在病床上不希望有子女在旁邊噓寒問暖呢?
等吳芮回來,爹的心情就晴朗了很多,笑容也有了,飯也能勉強吃下去一碗,甚至還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想喝雞湯,吳芮不知道雞湯是不是犯忌的,只好去問醫生,醫生說得也含糊,將油要盡量地撇干凈,畢竟,他現在肝臟的代謝功能很差。
雞湯買回來,父親很高興地捧著罐子聞。大概醫院營養食堂的伙食也是吃膩了,他又不好意思麻煩老張幫他出去買吃的,只好忍著自己的一點小小愿望。吳芮看著父親像小孩子一樣高興的樣子,心里酸酸的。真是恨不能辭了工作,專心在醫院照顧他。
父親希望一睜眼就能看見自己的心愿,即使他不說,吳芮又怎么會不知道呢?
可是,有誰是可以隨心所欲的呢?吳芮還是不得不在周末的最后一天趕上最后一班火車,回深圳上班。到達深圳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7:20了,她趕緊打了的士趕到公司。打卡,上班。還好,剛好8點,沒有遲到。
早上是公司各部門的例會,各部門的負責人例行通知了本周的工作重心,及一些相關的注意事項。散會后,吳芮回到辦公室,開始準備一些資料,這些資料是王總交代下來要看的。李麗仍舊穿著一套深色的套裝,裁減非常合身,越發襯托出她婀娜的身姿。吳芮心里有一絲失落感,不過她不得不將這種競爭的挫敗感埋藏起來,埋得越深越好。歌廳生涯帶給她的不僅是經歷,也是一段對人世對人的深刻的敬畏。
人人都可以使喚她,人人都可以輕視她。她,輕飄飄的,如同一片葉子。什么時候長,什么時候落,有誰會在意?
可是,偏偏李麗在意。李麗在意她是潛在的威脅。這很可笑。誰在威脅誰?
李麗熱情地對著她微笑:吳芮姐,你今天穿的T-恤,牛仔啊吳芮不知是陷阱:嗯。李麗的笑臉突然變成面具:吳芮姐,公司的規定,行政管理人員,男士西裝襯衣領帶,女士套裙,你不會忘記了吧?吳芮在心里暗叫不好,天天防著別出什么差錯,千防萬防,還是出漏洞了。
吳芮只好道歉:對不起,我昨天去廣州看望我父親,早上趕火車才回來,來不及回家換衣服。李麗做出大度的樣子:今天中午有個重要的談判,本來是應該你去的,不過考慮到你剛回來,這個案子還不熟悉,再說,你穿這個衣著去參加談判,也不恰當。吳芮姐,那就下次吧,下次你去。吳芮連聲稱謝。不過她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經被這個年輕的女孩子拿捏好了。她也想象得出李麗會在王總面前說本來是讓吳芮姐參加談判的,但是她自己沒有把握機會。
討生活,討生活,這時的吳芮真正感到了什么叫做”討”生活。
在父親病重的時候,吳芮以為自己生存的全部意義就在于要挽救父親的生命,讓父親活下去。為此,她費盡心力,將自己置于無法自拔的境地。而父親的猝然過世,讓她的種種努力竟都化為落花流水。這樣的結局。吳芮以為自己也會隨即倒去,畢竟,她像繃得太緊的橡皮筋,只怕一松就會斷掉。事實是,這根橡皮筋不僅沒斷,她也沒讓自己松弛下來。
看著父親的棺木被慢慢的放進墓穴,她知道父親再也回不來了。那個永遠對著自己慈眉善目的男人終于灰飛煙滅。而自己卻舍不得,舍不得這塵世。塵世中的一切,都讓人如此的眷念。就如那日日出現在桌上的鮮艷的玫瑰,她們的美是觸目驚心的。但是吳芮卻一直視而不見,當然因為送花人的緣故。但既然本不完美的鮮花刺激了李麗,讓她變得對自己吹毛求疵,吳芮變得對這個游戲饒有興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