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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覺梅花闌,不信今chūn晚……”
“俱來雪里看,樹動懸冰落,枝高出手寒……”
廳內才子們吟詩高唱,聚會逐漸推向高cháo,滿廳的炭火茶香烘得人醉醺醺的,上首的馮泓安捋著髯須暗暗點頭,其實書會什么只是面上的事兒,來年進學的名額他心中早有定奪,此刻見著廳內眾人情緒高昂,他倒也是頗為開懷,只不過他旁邊的胡勖卻是悶頭酌茶,雖偶爾也能點評一番學子詩作,但興致顯然不如起初,這集會中間雖也有不錯的書帖畫作出來,但稱得上驚艷的、也只有文彥博的出雪圖了,這對胡勖來說顯然是比較糾結的,誰讓新即位的官家是個地道的文人、偏好詩詞工畫,那一手書法更是朝野稱頌,平素臣僚地方上呈些琥珀奇珍這趙佶就不置可否,雖稱不上厭惡,但想憑借這些玩意兒博得趙佶歡心,顯然是不實際的。自己憋屈了十數年承直郎之類的低階品軼,想來實在郁結,本想借著新帝即位新年的兆頭好生巴結一下,雖不至于晝寢間擢升榮職,但也總能予新帝留個好印象,來年州官考課也能有個說頭,可不想清點一下自己的庫藏后,這珍奇寶器倒是有些,可這能讓帝王稱道的詩詞字畫、卻還真個沒有……他呷了口茶,望著底下縣學才俊意氣風發之態,只覺心頭是愈加煩悶,捏了捏鼻梁骨,一邊的縣主薄陸煜也是抓耳撓腮了,自己這差事辦砸了,想來這主薄也是做到頭了,絞盡腦汁想著可有什么補救法子……這門外卻是傳來低醇的佛號聲…
阿彌陀佛~~
廳內喧鬧的場面聞之一滯,眾人轉頭望去門口,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打著稽首跨步進來,身后還跟著個小裟尼,他手抱著一壘小山高的書札跟在后頭,席末正無聊的胡涵兒見這后面的小裟尼畏手畏腳、模樣甚是有趣,怕是寺里新進的雛兒……她嘴角勾起一個隱蔽的笑,在小裟尼剛跨進門檻的當兒,袍裾一拂,這盞茶里的茶水便潑在了那小裟尼腳前……噗一聲,淌白的磚幔霎時暗了下來,冬天本就天寒露重,再加上現下小雪依稀,地面更是顯得濕滑了……
“主持方丈來了哈,有請上座~~”這馮泓安首先站了起來上去寒暄,他本就是好佛之人,平素與這覺遠老和尚在佛法上也是頗多交流,此次梅會若不是他牽頭,怕也不能這么順暢的舉行。胡勖抬頭瞥了眼老和尚,稍稍問候了聲,便算是見過禮了。旁邊的學子們立馬收起張揚之態,參差不齊的問候聲送出,老和尚慈眉善目,微微向眾人打了個稽首。
忽的身后傳來一聲“撲通~~”,即而便是一聲“啊”的痛呼。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半空中零零散散的拋飛著泛黃的布頭紙,隨即“啪啪啪~~”的飄飛在地上、書案上、墻角根,還有幾張不幸的,卻是跌進了炭爐里、化成了齏粉,總歸是零散的一塌糊涂。一個小裟尼摸著膝蓋從滿地的紙頁中爬起來,這一眾才子自是忍不住笑出來,不過礙于公眾場合,倒是極力忍住了…
“凈慧~~怎得如此不小心…”
老和尚倒也沒有過分責備的意思,只不過這場面話還是要說的,旁邊的馮泓安不失雅度的慰了兩句霜雪濕滑,小師傅不慎受跌亦是常情云云。當然了…沒有人會真的把這當做是一件值得說道的事情,幾句寒暄下來,人都已經隨著馮泓安一起上座,旁邊的女婢趕忙看座點茶。至于那個一臉腫高的小裟尼則是忙手忙腳的撿著一地紙頁,幾個心腸好的倒也是將身邊散落的紙頁遞給他……“嘖嘖,這不是金剛經么…”這么多人見了,總歸會有幾個會瞥到幾眼紙頁上的內容,“多謝這位檀越…”小裟尼打著稽首道謝,這惡作劇的胡家小娘子見小裟尼出糗的模樣甚是有趣,不禁莞爾要笑,別過腦袋,這視線正巧落在案角邊的一頁紙張,外邊柔和的明光映上去,倒是給這泛黃的布頭紙添了兩分韻味,“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袛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這紙面上的正是金剛經無疑,胡涵兒微笑著將著張紙拾了起來,字倒是挺好看的,她下意識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嘖…怎么都是金剛經……”偶爾的幾句碎語出來。
上首馮泓安和覺遠老和尚入座定了,胡勖也是起身告了禮,三人便開始攀談起來,無外乎說兩句梅會情況,可有拔萃人物,本來這只是普通的寒暄,但很奇怪的是,聲音似乎顯得大了……馮泓安等人不得不停了下來,因為下邊不知怎得忽然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同于尋常,它還夾雜著緊密的碎言細語。小裟尼還在彎腰撿紙張,這百卷的金剛經灑了一地,也足夠讓他一陣好撿。
“這…子儒兄,這書體你可曾識得?”
“連紀,這…是何種書體,愚兄不敏,倒是不曾見過……”
這其實都是很瑣碎的聲音,席間幾個白衫學子在那邊小聲交語,清茶的rǔ白sè水霧蒸騰開來,場景倒是有些從緊了,“這……”那胡家小娘子眉頭深蹙了起來,看了看,又將紙擱下,合上眼似乎是回想著什么,不過畢竟是氣氛詭異,這上面馮泓安皺起了眉頭…
“啟崖,底下所為何事?”
他這話問下來,那首座于前的學子自不敢怠慢,趕忙起身應話,“馮師,學生…學生……”那學子支吾了兩下,但見馮泓安直皺眉頭,慌忙打禮說:“學生見這金剛經書法奇特,之前未曾見過……或許…不,是學生眼界淺顯,所以方才不禁與諸位同窗研討了起來,卻是學生失禮了…”
“哦?”馮泓安聞言倒是笑了起來,“這何種書法能令你們如此新奇,倒是呈上來讓老夫瞧瞧~~”
“是…”
這一邊的老和尚見狀倒是說話了,“這去月,一檀越來敝寺為其母康健請愿,愿抄錄百卷金剛經以作誠心,這適才便是這位檀越還愿而來……”老和尚侃侃說來,底下人這么聽著,也是緩緩頷首,那幾個年長的老酸儒撫了撫須暗贊至孝。馮泓安微笑著接過一紙金剛經,紙頁入手粗糙,只是市面上尋常的布頭紙,心下評價便已低了三分。
“馮師見聞廣博,必能道出這書法來歷,學生恭聆教誨。”
底下人此刻都是被這金剛經吸引了去,眼帶疑慮的望著上邊正在閱經的老學諭,這另一邊的知縣胡勖呷了口茶,金剛經?呵~~倒是有趣了,即便是功比王右軍,謄著滿大街的金剛經有何新奇…這些縣學的學子就會在那兒大驚小怪……胡勖都懶得瞥過腦袋去看,不過他身側的陸煜倒是斜眼望了過去,漸漸的、卻是睜圓了眼睛……
“主持方丈,這蘇檀越的經書……”小裟尼懷抱著一堆糙黃的紙張跑到老和尚跟前,這意思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這是蘇檀越孝心之舉,不可怠慢,好生整理方正,送入藏經閣。”
“謹遵方丈法旨。”這小裟尼說著正要轉身離去。
“且慢!!”
忽的一聲疾喝驚了眾人,底下學子們齊齊望向這上首的老學諭,那小裟尼也是被這突然的疾喝怔住了,呆呆的望向馮泓安,只見這老頭半舉著手,視線卻是死死盯著那張金剛經,鬢角沁出了層細密的汗漬…
“這…這……”他嘴角蠕動著,那只半舉著的手遲遲沒有落下。
……
……
“說…說你呢,舉…舉起手來~~”
陳留縣上空一片白茫茫,輕柔的雪花迎頭飄下,雖是降了兩rì,但下得卻是不大的。這城門對出的淄旺街上,披著蓑衣的人往手心哈著熱氣走過,幾個伴兒互相言談著,酒幡茶幟悠悠的飄在雪天里,濟水橋下去的章和路段上、一眾茶攤腳店排開,天寒了…人跡走動終歸是少了,幾家茶攤的小二無聊的倚著立柱磕瓜子兒,雜七雜八的皮兒果核栽在雪地里,而章和路深處那些老舊的小巷道里,一家錢記典當鋪窩在最里邊,當鋪門前是一條凌亂的小道,路面上緊密地鋪著層雪花,偶而見到幾個淺淺地狗爪印兒……
“說…說你呢,舉…舉起手來~~”
“額~~我?”
有些事情,還是比較有趣的,比如在這個狹窄的弄堂小道里,雪下著、卻是無端從墻頭跳出兩個面sè饑黃的歹徒,嗯……就是cāo著匕首招呼買路財的那種。
轉過身來,望著背后那兩個……歹徒,兩人衣衫襤褸的,看去也就十六七歲,臉上掛著鼻涕,哆嗦著牙,顫顫巍巍的cāo著把黃銹斑斑的小刀、對著自己。
“你…你…把手舉起來~~”其中一個矮矬子壯著膽子上前探了一步。
蘇進瞄了眼他腳上的草鞋,笑了笑,識趣的把手高舉了起來,肥大的袖擺就這么滑疊到了臂彎。他覺得自己碰上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倒是值得參與一下,若真論起手上功夫,練過幾年散打的他說怕~~倒也是不至于的,畢竟……只是兩個小屁孩罷了…
“你不許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