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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知章蓄養家將一事以為寡人不知?”
什么?!
底下一陣嘈雜。徽宗又道,“以前念他世代忠勇,朕不予追究,上回其子之事朕亦放過,想他會自思己過。但沒想到其會變本加厲,堂堂朝廷命官,竟干起這殺人滅口下作勾當,當真是丟盡我大宋朝廷的顏面,如此作為,豈可再為大宋官員,張迪——”
“奴婢在。”
“傳旨……”
底下一眾省官聽得那是膽戰心驚,沒想到皇帝居然對他們私底下的事一清二楚,看來這回真不能再報僥幸了,他們有人已念著要隨當前致仕之風回鄉,這總比來年新政被黜去荊南來的體面。
……
……
開封府衙里,局勢已然扭轉,蘇進一直等著的一票捕役已將郭府賬房、管事羈押上堂,當然,還有那幾個襲擊他的悍匪,此時戴著鈴鐺鐐銬推攮上堂。
這一幕出來,郭知章和陳師錫兩人頓時心弦崩塌。
領頭的張秦一腳踢在了那郭府護院段宿腿彎,“還不跪下聽審!”他又敬向府尹王震,“大人,這幾人便是當晚襲擊蘇家郎君的兇徒,現已被屬下盡數抓獲,這是他們供認的罪狀,還請府尹過目……”、“屬下本欲今日提其上堂,但幾人欲戴罪立功,所以便領了他們去郭府指認郭知章歷年貪瀆工銀的罪證……”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去郭府搜查來賬目名冊陳列開,郭府的管事賬房都低下了頭。
衙門口的圍觀俱是嘩然,沒想到真被蘇進拿到了證據。
郭知章虎拳都快攥出血了,“段…宿……你!”那九尺大漢此時根本不敢與郭知章對視,頭都快貓進褲襠里了,他也不想,可是那晚敬元穎力拔千鈞之勢將他們的傲氣完全擊潰,而之后蘇進使得暗招又讓他們生不如死,他們已經盡力,但還是敵不過內心對于未知的恐懼。
“老爺……”
只能一句深深的抱歉說出,旁邊郭氏老婦早已暈厥,過來旁助的陳師錫長子也慌亂沖入求饒,可這一切都在外頭飛來的圣旨下灰飛煙滅。
王震下堂接旨,沒想到皇帝居然早他一步下了罪詔,這可真是少見,看來這郭知章和陳師錫這回真是觸了上面的逆鱗了。
果然……
“工部侍郎郭知章已經查實,歷任工部來多次貪沒錢銀,蓄養家兵,為己私利圖謀,此次被一品齋民戶蘇氏揭破,不主動投罪下反殺人滅口,其罪行以傷朝廷大統,亦是民之痛惡,朕顧念先祖制詔不殺士人,但活罪難赦,自今日起,奪去職官,罰沒家財,全族貶為庶人,發配河東路戍邊服役兩年,役滿歸當地勾管。不得擅出,子嗣三世內不得科舉……”
又輪到陳師錫了。
“侍御史副貳陳師錫身為諫官卻不律己身,私謀財祿,今日又伙同郭知章謀民性命,官德已敗,當不可為朝廷官員,故謫其瓊州勾管,族人俱安置于瓊,無詔令不得返歸,欽此——”
這一通罪罰下來。陳師錫當庭就軟倒在地。以大宋刑罰來論。這貶去海南幾乎只比午門處斬輕上一層,可不是每個都能像蘇軾那樣臨老得赦,這番罪責下來,已經宣告了他這一生的完結。
不過若真論罪罰輕重。郭知章顯然要重出他不少,不過自小習武的他顯然不會像陳師錫,他依然站直著,在被衙役套上鐐銬時還走到蘇進跟前,盯著這個自始至終都面色平靜的書生,眼白齜滿血絲。
“豎子休要得意。”
這幾乎是咬碎了牙的恨意,但蘇進的眼中卻連一絲漣漪都沒漾開,直到郭知章被押下去后才將這份冰冷收了起來。王震這時候倒是下來給他壓驚,經此一事。蘇進宰相紅人的身份是坐定下來了,哪怕已高居府尹的他也不會輕易開罪,而堂外其它府里的家奴也趕緊將結果回報。
……
向府,梅園小筑里,心思玲瓏的甄氏正聽著老管家朱允的稟話。微微頷首下,隨手將支摘窗開了個縫隙,從這可以看到外邊籬笆內玩雪的幼子。
“官家居然親下罪詔,還真是不多見呢。”
她捏了塊梅花餅入口,有些愜意,眸子則是一刻不離外頭籬笆里玩雪的小兒子,旁邊陪耍的奴仆個個蓬雪滿頭,場面熱鬧又溫馨。
老管家不急不緩的在旁敘說。
“宮里傳出說,皇城司早知郭知章私蓄死士之事,并作上報,但陛下念他郭家世代忠義,就沒有取締,不過這事情畢竟忌諱,他郭知章不懂收斂有今日之禍也非意外,只可惜了那陳師錫,遭這連帶之禍,恐怕有生之年難以北望……”
“這事兒老爺知道嗎?”
“怕是知道的,老爺對那蘇家少爺一直多有留心。”
這時廊道那頭有腳步聲傳來,推了隔扇進到內室,等甄氏反應過來時,他人已穩穩重重的在她面前坐下,甄氏撫了下鬢角簪花看他。
“夫君今日怎得這么早便回了?”
來人正是向府二少向鞅,在任館閣校書的他素來清閑,尤其是這即至年關的時候,出入就更為自由了。他呷了口茶,屏退了朱老官家后問甄氏。
“府里有說那駙馬都尉王詵今日有曾來府拜訪,可有此事?”
“怎么了?”甄氏的疑問顯然是應了這事實,“夫君好似對王駙馬頗有成見?”
向鞅沉吟著,腰間玉璜被窗縫中鉆進來的風吹的叮鈴,與外頭笆里玩雪的童聲相和。
“這姓王的年輕時便放浪形骸,多有劣跡,其子更是有過之無不及,你久在京中應該比為夫更清楚。”看著甄氏不解的點頭,他才繼續道,“我向府與蘇氏一家有所淵源,上回我爹獨會那蘇仲耕便知事由不小,據我揣度,怕與蘇王倆家的間隙有關,如今蘇進與蔡京相近,又得官家青睞,它日前程不可限量,而我向家如今已漸旁落,無端樹敵大為不智,你……可知我意思?”
甄氏翠眉微蹙,“阿翁做事素來謹慎,該不會受那王詵蠱惑……”她咬緊著下唇,“妾身雖平時與阿翁親近,但絕少涉及家中隱秘,所以,還望夫君莫要有太多希望。”
向鞅鼻中長嗯一聲,顯得極為沉悶,這讓旁邊的甄氏側目,她覺得今日的向鞅有些急躁了,與往常大為不同,不禁問道。
“依夫君之前所言,那蘇仲耕怕是有大機遇在,可龍舟一事官家便已矯詔天下,那蘇仲耕此生不得仕途,即便如今心有愛惜,但也不至于為此食言天下吧?”
向鞅一聲冷哼出口,沉默了半晌,耳邊只有籬笆里打雪仗的嬉戲聲。
“你再好好想想,那時的圣旨究竟是如何說的?”
甄氏蹙緊了眉頭,始終沒有明白,而向鞅顯然也沒有打啞謎的打算,他轉過身來對這妻子道。
“今日與國史館那群老儒吃酒閑聊,沒想到那鄧洵武也在席中,而且喝了不少酒,便有所失言。”
“鄧洵武?官家跟前那起居筆錄?
向鞅點了點頭,而后又忍不住嘆息,“官家來年確立新政已是必然,對此我并不詫異,只是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的計劃……”
他慢慢將他得來的只言片語將新政內容拼湊出來,甄氏聽著,盈潤的嘴唇不禁微微張大,拿手心掩著,可不斷拉高的青眉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
……
向府的焦躁很快在幾天后蔓延至整個朝廷,這種猶如死亡的氣息不合時宜的出現在這個寒冬。
這次,所有人,即便再硬的骨頭都起了退怯之意。
“不……不可能吧,官家可是親歷過元祐之害,又豈會再掀禍事?”
蘇府前院客廳里頭,金柱旁的炭爐在燒,但旁邊伺候的家仆卻不停的在緊縮袖口,顯然是不暖和的,不過座上的幾個蘇門子弟卻交談激烈,并沒有受天氣影響。
“蘇師,您以為傳言有幾分可信?”陳師道看向坐首的蘇軾,其余人也都是眼巴巴的望過去,可這位大文豪此時也已疲累,今年暑中那場大病差點讓他絕在常州,所以此下的精神更像是回光返照,等到這政壇再臨嚴冬時,他也只能長吁短嘆了。
“世上沒有空穴來風的事,所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爾等、多做準備吧。”
座中的李格非一直沒怎么坑聲,與另外幾個過來道別的蘇門子弟差不多,結果還是蘇軾開口問他。
“文叔近來少有到為師這邊走動,可是主意定下了?”
他目光和藹,對于底下弟子明哲保身的決定是認同的,畢竟他就是吃的過剛易折的虧,“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可計較一時得失,為師年邁已不多年歲,自是沒了勞苦舟車的必要,但你們不同,這大宋朝今后還得由你們這代來掌持,可莫要進了死胡同。”
聽著蘇軾的勸告,李格非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三厘,與外面掩映的風霜一般蒼勁。
他忽而抬頭,看向蘇軾那已入遲暮的衰老之態,心中凄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官家真有意對元佑黨臣登籍造冊,全力打壓,那我等即便致仕歸鄉又能如何?”
一言出來,猶如利劍穿心,將眾人最后一片遮掩的自欺揭穿,登時,全場寂然。
“老爺——”
忽然有李府的家奴慌忙報入,“府里來人說有要事讓您即刻回去處置!”
李格非心里一疙瘩,指尖的茶蓋打了個滑,瓢出水來,旁邊晁補之、陳師道等人嘩啦一聲盡起衣袍。
現在就開始了?
ps:
皇馬奪得第十冠,心情至今難以平復,便與大家分享一下,不過這幾天的球賽也耽擱了碼字,對不住大家,今后會盡力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