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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韓初見慢吞吞地咬了一口三明治,靜穆地垂下了眼睫。
藍潛墨看著晨光中她沉靜的側面剪影,未雨綢繆地想:我絕對不能讓自己牽腸掛肚了十八年的初戀,讓小白臉拐跑。
※※※
此時,小白臉夏莫傾正身著黑色的日式弓道服,赤腳站在夏宅庭院里的一塊草席上,立直脊背,一手托弓一手拉弦,凝神閉氣,瞇著眼瞄準靶心,松手——
“嘭!”
箭鏃沒入靶子內(nèi),箭尾的筈羽顫了幾顫。
尹逐夏看著標靶上射偏的箭,幸災樂禍地道:“射箭有七障——喜、怒、憂、思、悲、恐、驚,你這一箭射的這么沒水平,是受哪一‘障’影響?”
夏莫傾將手中的弓遞給身邊的冰夏,低頭解下套在右手上的鹿皮護手袋,沒有搭理她的冷嘲熱諷。
他穿上木屐離開時,聽到身后箭鏃入靶的聲音,轉身,正中紅心。
身著上白下黑弓道服的尹逐夏緩緩放下手中的弓,轉頭對他笑:“弓道的禪意在于行為上的高度約束與心身的統(tǒng)一,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手上的技術再嫻熟也白搭。夏莫傾,這次你輸了!”
夏莫傾的目光在靶心那支箭上停留了很久,表情森冷地轉身離開。
從第一天修習弓道起,老師就教導他:“射箭有七障——喜樂侵心、憤怒傷肝、憂郁傷神、疑惑傷脾、悲傷損腸、恐懼侵腎、驚訝損胃。”
換下弓道服,他用手摩挲著那顆暗紅色的寶石墜子,無限感慨地想:這么多年,他的“七障”全是韓初見。
※※※
桑梓榆住的病房,是醫(yī)院設來特供給領導們用的,醫(yī)療設備和環(huán)境比周燁霖住的SVIP病房還要高上一個級別——70平米的空間被劃分成病房、陪護間、待客廳、浴室和廚房五個區(qū)域,裝修得跟個單身公寓似得,應有盡有。
下午,韓初見坐在病房外間的待客的沙發(fā)上陪聞華和杜司衡正聊著家常,秘書敲門進來:“杜總,夫人,溫先生過來看小姐,現(xiàn)在在外面。”
杜司衡冷哼一聲,沒表態(tài)。
聞華垂下眼睫,沉默了少頃,轉頭對丈夫說:“梓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什么事了,你一夜未眠,不如先回去休息。”
杜司衡看愛妻臉色蒼白,心軟了下來,柔聲說:“那你跟我一道回去,你不是還要給她準備換洗的衣物和女孩子用的瓶瓶罐罐嗎?這邊我交代人照顧好,晚點我們再一起過來。”
“是啊,華姨你先回去休息吧!蘇姨剛來電話說,她燉了湯一會送過來。我跟梓榆平時都是蘇姨照顧的,有我跟她在這你就放心吧!”
韓初見幫著杜司衡勸道。
聞華看了一眼打著點滴正熟睡的女兒,點了點頭:“好。”
溫汲淵和隨身的警衛(wèi)員被杜司衡的秘書攔在病房外,見兩位長輩出來,他平復了一下心情,上前恭敬地道:“伯父,伯母。”
桑梓榆之前帶溫汲淵來過杜家很多次,杜司衡對這個芝蘭玉樹般端方周正的年輕人是極為賞識的,心想他若能肯為桑梓榆從部隊轉業(yè),他愿意將整個天誠集團雙手奉出,給自己這個唯一的女兒做嫁妝。
后來,他為了溫家的家族勢力聽從長輩安排與京城的柳家聯(lián)姻,作為男人杜司衡能理解他的身不由己,但作為一個父親,他很難原諒他。
所以,對于他這一聲“伯父”,他冷著臉別過頭,沒有應下。
聞華在部隊時是看著溫汲淵長大的,知道他天性純良、人品高潔,設身處地為他想一想,她內(nèi)心是理解他作為今時今日如日中天的溫家第三代的一枝獨苗,對這份感情所作出的不得已的割舍。
此時,望著這個比上次見到時清減了不少的年輕軍官,她覺得心疼,嘆了口氣,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軟言道:“進去看看她吧!”
※※※
李修澤來的時候,韓初見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跟夏莫傾講電話。
看見這個翩翩公子捧著一束花閑庭信步地走過來,韓初見連忙舉著手機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不讓他進病房,對著電話又講了幾句,才依依不舍地掛掉。
“月見草?”韓初見看著他手中包裝精致的花束,有些不可思議地問:“我記得你們家通常都是幫你訂玫瑰和百合送你身邊那些鶯鶯燕燕的,這束月見草是怎么一回事?”
李修澤挑著眉睨著她:“這束花是我親自去花店挑的,桑梓榆的英文名是Moon,我覺得月見草很適合她這一輪皎潔的明月。”
“可是,月見草的花語是‘默默的愛’,這么純情的花,貌似不適合修澤哥哥你拿來送給她吧?”
聽她這么說,李修澤懶懶地攬過她的肩膀,將她掬在懷里,低頭彎睫一笑:“韓小鴨怕是不知道,月見草的花語還有一種,叫做‘自由的心’。你不覺得,這個花語很適合我,也很適合桑梓榆嗎?”
韓初見不屑地對他翻了個白眼:“你胸腔里那哪是一顆‘自由的心’?分明是顆‘斑斕的心’!”
面對她的調侃,李修澤倒也不反駁,抬頭看了一眼站在病房門口一身戎裝的警衛(wèi)員,低聲問:“這什么情況?”
韓初見眼珠一轉,將嘴湊到他耳邊,用悄悄話逗他說:“你的情敵在里面。”
“情敵?”李修澤眨了眨眼,漂亮的墨綠色眼珠里滿是疑惑:“那是什么東西?一種植物嗎?”
他這句機智又不乏幽默的反問,逗得韓初見“噗嗤”一聲笑出來。想了想,她挽著他的胳膊,仰頭看著他,認真地問:“李修澤,你喜歡我們家桑梓榆嗎?”
李修澤正色,一字一字地答:“特別喜歡,幾乎是一見傾心。”
韓初見怔了一下,凝視著他的眼,表情真誠地評價他的回答:“你可真不要臉。”
不要臉的李某人笑了笑,不以為意:“請問韓初見小姐,我現(xiàn)在可以進病房去看我的意中人了嗎?”
※※※
兩人剛進病房,便聽見桑梓榆聲音虛弱地道:“氣囊彈開時,我的頭撞在車窗的玻璃上,那一瞬間我真希望自己像金骨瓷一樣,撞壞了腦子,忘記一切……可終究,我沒有她那么幸運。”
金骨瓷是桑梓榆和溫汲淵共同的發(fā)小,幾年前曾因為車禍做過開顱手術,術后記憶嚴重受損,將過去的人生忘得七七八八,至今都沒完全恢復。
曾經(jīng),桑梓榆十分同情和憐惜金骨瓷的遭遇。
如今,她卻寧愿遭受她那樣的命運,覺得那是一種幸運。
韓初見聽著這樣的話從一向堅強的桑梓榆口中說出,只覺字字釘心。
抬眼看過去,溫汲淵逆著光站在病床前,身形料峭清逸,臉上看不清表情。
可她知道,比起她的釘心之痛,他此時怕是正被萬箭穿心。
李修澤不知道金骨瓷是誰,對這個聽起來像是茶具的奇怪名字也不感興趣,所以沒有多問,只是拿著花束,翹著嘴角笑意盈盈地走進來,看著他躺在床上的意中人,語氣輕松地接話,打破病房里僵默的氛圍:“No,Iarea!”
桑梓榆聞言轉頭看過來,目光在他手中的花束上稍作停留,彎起眼睫對他無力地笑了笑,又看向他身后的韓初見,氣若游絲地喚了聲:“陛下。”
韓初見看著這樣毫無生氣的她,既心疼又難受,悶悶地“嗯”了一聲,走到一旁的沙發(fā)上坐下,眼睫一動,一行淚珠滾落臉頰。
李修澤將花放在一側的桌子上,睨了一眼窗臺旁那個一身規(guī)整軍裝,氣質清傲,安靜得如同一尊雕塑的英俊軍官,墨綠色的瞳仁里微光一閃,他上前傾身吻了吻病床上那個面色蒼白的女孩的額頭,溫柔地說:“!”(月見草,愿你早日康復。)
他這樣突如而來的親密舉止,讓桑梓榆愣了好一會,才驚魂未定地囁嚅出一個單詞:“.”
音落,她下意識地轉眸去看溫汲淵。
他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脊背僵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渾身散發(fā)著淡淡的清寒之氣,垂著眼眸定定地看著她,眼窩內(nèi)的雙瞳如同兒時習字時所用的最上等的徽墨——黑潤、濃郁、黝邃,既仿佛深藏著一切,又仿佛在不露聲色地訴說著一切。
垂下眼眸,避開他的凝視,她啞聲說:“請回吧,溫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