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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雎宮

這算是當今宮內最熱的宮殿，每日供著冰，打著扇子，都叫人覺得悶熱。這本就不是一處夏日避暑的地方，偏偏主人又得寵，常是門庭若市，莫說是夏日供著冰了，就是冬日里不燒碳怕是也暖和著。

那身姿婀娜的美人，伏在紅木嵌螺鈿理石炕桌上練著字，那字兒是極娟秀的，一列列工整的字兒，和那字兒的主人一樣，極婉約極美。

“小主。”一個宮女急急忙忙跑了進來。

聽到宮女的聲音，那伏案的女子抬起了頭，果真是個美人，眉眼口鼻，無一不是柔婉的，似一汪秋水，幾乎要柔到人心里去了。

“何事這樣高興？”見宮女笑逐顏開，她也疑惑。

小宮女湊近，笑吟吟道：“婢子在夏公公身邊的小太監那兒探過口風了，陛下的意思，這個月底便要晉小主為貴嬪。”

那美人便是如今宮里最得寵的婕妤謝芳芷，出身系當今如今三位顧命大臣之一，謝辭之妹，論起身份數起親來，遠不如顧韞貞，但這性子卻是好過顧韞貞太多。

謝芳芷蹙了眉，面上并無喜色。

那宮女子生疑，因道：“小主不高興？”

謝芳芷落下筆，直視那小宮女，“我問你，我入宮有幾年了？”

“六年。”小宮女許是跟得久了，竟也絲毫不想，脫口而出。

“熬了六年，時至今日卻也只是個貴嬪，未央宮那位，僅僅兩年便升了妃位。”

那婢子也算是個伶俐的，如今這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怎么還能不懂？于是忙道：“小主可別這樣想，暫不提出身那一層，小主得寵也不過兩、三年罷了，再說，”她四下打量一眼，略略壓低了聲音，“未央宮那位失寵了，想要翻身怕是再難了，小主正得寵，還怕過不去嗎？”

謝芳芷微微舒眉，這話在理兒，這宮里，到底是自己的天下，后宮雨露不均，這關雎宮，算是承了一宮獨寵，貴嬪至妃位，僅僅兩級罷了，只要自己懷上了皇嗣，輕易不就越了去了。

“小主，”小宮女低低道：“謝大人那兒稍人傳了話來，說是要小主盡量想辦法與和慎翁主系好關系。”

“怎么說？”謝芳芷疑惑。誰都知道，朝中三位顧命大臣一直面和心不合，可謂是勢成水火，楚穆音是顧明簡的外孫女，哥哥怎么會要自己與他交好呢？

那小宮女細細稟來：“大人的意思是，和慎翁主如今是顧明簡大人的外孫女，這是一層；待三年守孝期滿，嫁與周質成大人為妻，便與周質良大人為一黨，這是二層，若與她交好可緩和與雙方的關系，有利而無害。”

謝芳芷點點頭，“哥哥既然這樣說，那我盡量去做便是。”

又幾日，過了初伏，這日子是越發熱起來了，不說旁的地方，就是未央宮也漸漸升了溫，前幾日不打扇子倒還涼快，如今也不行了。

暑意絲絲繞上身子，熱便也就罷了，卻是悶得不行，這宮殿里呆著，仿佛與蒸籠一個樣，直叫人背上沁出汗來。

楚穆音時隔三年才再來這宮里，倒覺得日子好打發，她又是個少事的，每日捧著一側書卷便能讀上許久，倒是顧韞貞見她這樣，總怕她為了父母的事情傷心，想著領她出去。

這日顧韞貞又提起要帶她出去走走，她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書冊，婉言道：“阿姐莫要擔心妾，生死有命，妾看得開，這天氣這樣熱，總不好叫阿姐為了妾挨曬吧？要是叫太皇太后知道了，可不是連心子都要疼壞了。”

顧韞貞拿了扇子輕輕一敲她，“幾年沒見，小嘴倒是伶俐了。”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傳來了動靜，一個小宮女進來稟：“娘娘，周質成大人在門口候著，說是想來探探娘娘。”

顧韞貞覷了楚穆音一眼，見她面上明明有微微的欣喜，卻裝作毫無反應的樣子，便心生一計，對那宮女道：“你叫他回去，本宮身上不好，不宜見客，叫他改日再來。”

話音才落，楚穆音果然驚訝的抬起了頭，欲說什么又覺得羞，只得又低下頭去。

見她這樣，顧韞貞“噗哧”一聲笑了，攔下那宮女，道：“你與他說，本宮確實身上不好，不便見他，要他等等，和慎翁主會替本宮盡地主之誼。”

那宮女接了話下去。

楚穆音抬起頭，假意嗔道：“大人是來看阿姐的，阿姐倒好，自己不見，卻叫妾做跑腿的。”

顧韞貞笑道：“你當真以為他來看我？你不在我這兒的時候，平素也不見他來。我讓他進來，豈非礙了你們的事？”

楚穆音面上一紅，羞得不行，到底是未出嫁的年輕女孩子，滿臉羞臊：“阿姐……怎么說這些，真、真是羞！”

“阿姐說的不是真話嗎？”顧韞貞側過身子剪下案上的幾株茉莉，回過身來，別在楚穆音的發上，戚戚笑了笑：“咱們阿音生的真好看。”

楚穆音轉過頭，窺見鏡中自己的面容，是好看，嬌而不妖，獨有一種少女含羞的情懷。

楚穆音為守孝，不僅擱置了婚事，連這三年都要素衣簡食而過，只是如今進了宮里，到底怕沖了圣上，所以只是襲白裙，不點珠飾罷了。

“快去吧，別叫他等急了。”顧韞貞笑了笑。

楚穆音行了禮，即刻走了出去。那步子踏的急，仿佛宮門那一頭，有一片全新的天地在等著自己一般，可不是么？周質成可不就是她的天么？顧韞貞瞧著那倏忽閃過的背影，好像……好像，瞧見了從前的自己。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有一滴清淚，正從眼角滑落……還是溫熱的，幾乎能流進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