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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湛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上,他的誕生沒有伴隨祝福,沒有恭賀弄璋之喜的賓客,沒有“洗三”禮,沒有滿月百日的酒席……相反,他迎著漫天素縞,從棺槨中降生,他的到來,顯得尤為突兀,難為時代所容,難為世俗接納。
徐湛很不幸,出生起便沒見過父母,寄養在徐家,由外公和兩個舅舅撫養;卻也很幸運,生在承平日久的大祁、繁華富庶的韞州,又頗得文昌星的眷顧,科舉之路順暢無阻,“縣府院”三試如探囊取物,才不到十四歲的年紀,已經是韞州府學里最年輕的庠生,這是后話。
靖德十三年,徐銘宏高中進士,考選庶吉士,在京做官。家業便轉交由兄長徐銘臣打理。
靖德十六年冬天,徐老爺終究沒能熬過皚皚寒冬,在一個陽光尚好的日子里與世長辭。
徐老爺過世后,徐銘宏回鄉丁憂。
徐湛這年十歲,由舅母嚴氏牽著小手,給往來吊唁的賓客還禮。
徐府高懸藍色的燈籠,停柩的靈堂里滿是靈幡挽聯,徐老爺生前德高仁厚,往來賓客中弟子門生眾多,個個身著重孝,無不悲切泣涕。
接待吊唁的管家從門口回來,走跪在靈堂的趙家兄弟身邊低聲稟報:“府尊大人過來了。”
徐銘宏抬起頭,身著麻布服的衣袖揩了把眼淚,起身迎接去了。
知府大人的官轎正停在門前,走下來的是韞州知府郭淼,身材寬展,額寬臉方,儀表堂堂。
徐銘宏頷首行禮:“下官……”
“師弟。”郭淼阻止了正欲施禮的徐銘宏,眼眶微紅,悲戚道:“師兄來晚了,竟沒能見到恩師最后一面……”
“師兄請。”徐銘宏因悲傷渾渾噩噩,僅強撐著主持吊唁。
下人為郭淼換上麻布孝衣,系上白腰帶。他也是徐老爺的門生,要戴重孝。
郭淼在院子里看到一身重孝的徐湛,徐湛很清瘦,面色也很憔悴,只有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明亮的嚇人。
郭淼望著徐湛,問徐銘宏:“這是……令公子?”
“是。”銘宏不假思索道。
對外,家里稱徐湛是他的獨子,他也十分疼愛小妹的兒子,愿意撫養他長大,教他做人,然而徐湛的名字終究不能寫進族譜,就像落花無痕,思之總令人心痛。
郭淼祭拜過后,看到悲傷欲絕的嚴氏,嚴氏是徐銘宏的妻子,原本卻是表兄妹,殤了公公亦是死了舅舅,悲痛欲絕,泣不成聲。
郭淼心中悲痛,便前去安慰:“哲人其萎乎!淼每追念恩師之光德,亦倍覺愴然,難以釋懷,然逝者已矣,還請少夫人節哀保重。”
嚴氏哽咽難言,禮數不周,就見徐湛替嚴氏深施一禮道:“祖父恩德,即厚且深,故哀也。此事古來無奈何,大人亦請保重。”
小小年紀卻鎮定從容,談吐不凡,郭淼由衷的感嘆:“恩師之后,果真天才也。”
徐湛面無表情的謝過,他要守制,披著白色孝服,赤著腳,遵守諸多禁忌,三日不食,百日只喝水吃飯,十三個月后才能進果蔬,二十七個月不笑談,不作樂,不嫁娶,不應試,不入士……
郭淼心生感慨,也不知徐老爺在天之靈,看到疼到骨子里的孫兒受這禮教之苦,該作何感想。
迎著漫天素縞,徐老爺出殯,這一天天空灰蒙蒙的,太陽被云霧掩著,暗淡慘白的掛在天上,寒風掃在臉上,刀割一樣的疼。徐湛心里清楚,徐家所給的一切都是外公的恩賜,外公走了,他便徹底如一片落葉,無根無據,來去無痕。
所以徐湛擦干眼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徐銘宏告了大舅徐銘臣一狀。徐銘臣變賣祖田,揮霍家業,早為族人所不齒,大家不愿多管閑事,唯獨瞞著徐銘宏而已,徐湛小小年紀卻毫不畏懼,能夠養育他長大成人,是徐家的恩德,他不想看到徐銘臣徹底敗壞了家業,在外公尸骨未寒的時候。
徐銘宏將信將疑的去查帳,不由大吃一驚,離家不到三年,豐厚家業被兄長敗落得一塌糊涂,僅剩一座祖宅和十幾家商鋪,田產已被變賣的七七八八。徐銘宏再難容忍,與兄長頻發口角,待到守制二十七個月滿,兄弟兩人便分了家。
銘宏是嫡子,祖宅自然歸他,在兄長置辦好家宅前允許他們一家暫住,小弟銘久和庶母孟姨娘由他夫妻贍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