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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欲雨,天穹烏壓壓的籠罩著紫禁城。
榮晉呆在寢宮里已經三天了,先前因為高燒,昏昏沉沉的睡了兩天,現在退了燒,除了身后時不時牽扯到傷口襲來的疼痛,已經不覺得難受了。
胡言領著一眾小太監進來。帶來幾樣粥品,十幾樣清淡小菜、點心,幾碟新鮮果子。
“殿下,快瞧瞧,都是太后親自吩咐的,奴婢伺候著您,多少吃一點。”胡言好言相勸。
榮晉瞥一眼滿滿一桌子精致的菜肴,懨懨的趴回枕頭上:“去回太后:孫兒謝恩。只是身體抱恙無福消受,時下江南水患嚴重,不要再為孫兒浪費食糧了。”
“殿下!”胡言嗔怪一聲,趕緊打發走慈寧宮的小太監們,另警告他們不許胡說八道。
“我的好殿下,都說人是鐵飯是鋼,好好的人都得吃飯,何況您還帶著傷呢。”胡言哄勸著,端了碗荷葉粥送到他枕邊:“多吃飯才能好得快,不能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榮晉倔強的扭過頭去。
“老奴是看出來了,殿下在跟皇上賭氣呢,對不對?”胡言感嘆道:“說句大不敬的話,您跟皇上年輕時候,真是一個模子里出來的,倔著呢。可是老奴看著殿下受苦啊,這心里頭忒不是滋味……”
“殿下一走三個月沒有音信,皇上嘴上不說,心里頭的焦急誰都看得出來,又不能聲張,只恨不得掘地三尺的尋找。”胡言勸慰道:“有誰家孩子離家出走了,父母不發火生氣的?皇上雖貴為一國之君,可對殿下的這份偏疼,可比尋常父母更甚……”
榮晉這才支起身子,像個孩子般的開出條件:“我要見父皇。”
“好好好,殿下吃了這碗粥,奴婢就去稟報。”胡言欣喜道。
“父皇不來,我什么都不吃。”榮晉重新躺回去,附加一句作為威脅:“大不了餓死。”
“哎呦殿下,皇上最忌諱那個字,還說!”胡言嗔怪道。
“懷王殿下這是要絕食明志呢。”低沉的聲音傳入寢殿,竟是靖德皇帝不聲不響的只身走進來。
胡言驚訝的起身跪倒,榮晉也掙扎著要起,卻被皇帝攔下,重新伏回枕頭上,悶悶的說:“兒臣失儀,兒臣給父皇請安。”
皇帝應了一聲,讓胡言搬了個錦墩到床榻邊,打發了所有人出去,要與榮晉單獨“聊聊”。
待眾人離去,榮晉的神色變得惴惴,父皇是大祁開國至今最有個性的皇帝,十七年的父子關系,他依舊猜不透父皇的心思,當然也不敢亂猜,猜錯的后果是他難以承擔的。
不過總有人敢猜,這是一個士風江河日下的時代,朝廷官員們將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用在揣摩君王好惡上,猜對了,就如馮閣老一黨,一言興邦,一語罹罪;猜不對,就如他的老師胡之問等人,被廷杖、□□、放逐。
皇帝并不知道榮晉在想什么,只是掀開薄被的一角,要察看他的傷勢。
“父皇別看,”榮晉揪著被角往床里面躲閃:“……別污穢了龍目。”
皇帝被逗笑:“你自小賴在父皇身上,涎水鼻涕蹭滿一身身龍袍時,也覺得污穢?”
提起幼時的事,榮晉露出一絲靦腆的笑意。父皇年輕時身材健碩,英武逼人,哥哥們幼時都懼怕父皇的威嚴,略一靠近便啼哭不止,只有他不怕,反而格外粘人,也因此被父皇歸為“最類”,極受重視。
皇帝察看了榮晉的傷勢,見主要傷在臀峰上,邊緣青紫了一大片,許多處已經結痂,好的倒也不慢。忍不住用手輕輕一觸,榮晉半真半假的掙扎痛呼起來。
“朕的七兒就是厲害,三天水米不進,還有力氣在這兒撲騰。”皇帝不冷不熱道。
“兒臣……”榮晉心里一緊,胡亂解釋道:“兒臣胃疼。”
皇帝冷笑一聲,也不揭穿:“不是要見父皇嗎,有什么話,說吧。”
“兒臣不敢再為胡師傅求情,只是詔獄陰暗濕冷,像個活地獄,其他幾位師傅年事已高……”榮晉小聲的試探說:“兒臣想請父皇開恩,饒過他們吧。”
皇帝打量了他,緩緩開口道:“下來跪著回話。”
榮晉哪敢遲疑,強撐起身子下床,跪在床邊的西洋提花地毯上,一折騰就是一身冷汗。
也不知皇帝在想些什么,父子二人一坐一跪就是良久,榮晉大病初愈,身上傷口又疼的厲害,正是虛弱的時候,沒多久便兩腿發軟,搖搖晃晃起來。
“父皇……”榮晉低聲認錯道:“兒臣知錯了,兒臣既然回來,就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罪責的準備,求父皇開恩,莫牽連無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