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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魚迅疾地掠過漁船的木漿,初夏剛至,百萬頃星恒海就早已是千帆競渡,碧波輕泛,金粼粼的水波攜著藍天間層層疊疊的云浪,齊齊涌向碧潮城的城垣,蒼瀾之都的繁華可見一斑。
樓蘭,如一塊巨大的碧玉鑲嵌在萬里黃沙之間,故被稱為“金玉之國”,而天界山以南,云之州以西,是樓蘭最為富庶的土地,河澤廣布,大有半水半田之勢,由金樂河匯成了最大的內湖稱星恒海,漁業、航運天下之最。每到夏日時節,商賈云集,更有北方蠻族不惜冒生命之險翻越天界山也要來看看這蒼野與波瀾的國度。
然而,此時碧潮城中真正的蒼瀾人卻沒有那么高的興頭了。任是城中鱗次櫛比的琉璃瓦金光閃閃,街道上攤販擁堵,大家也都是家門緊鎖,頭也不往出探一下,偶爾有小孩抵不住那些異域小玩意兒的吸引,想要出去看個鮮,也馬上被身著素衣素袍的大人給抓了回去,因為三年一度的水神祀還有兩天了……
遲傲跟著格爾一行人花了大半個月才到達這里,剛開始時,他自己還有些興致,對周圍一切是問東問西,樂此不疲,連紅蓮都快有些招架不住。可是時間一久了,也就見怪不怪,加上一路上水道密布,阡陌縱橫,騎不得馬,腳上都走出了水泡,哪還有興趣欣賞這異域風情,管他碧潮城繁華似錦也是索然無味。
風徙城四人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都穿著北方最普通的粗布衣服。格爾更是赤膊上陣,一路走在他們前頭,極其野蠻得從滿地的貨攤中撞出了一條大道。紅蓮也配合得好,自己躲在后面不停地指來指去,就是個泥塑的小人也能頗為夸張地驚訝上半天,還不時惹上遲傲跟他唱一唱雙簧,任誰看也是一群沒教養的蠻人,只有遷寧王子非常不善此道,還裹著一身斗篷,極少言語,不過路上看了也就當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反倒襯托得他們更加逼真了些。
“小子,打起精神來!咱們可是去萬波樓吃飯,十金一客的店,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呀!”紅蓮又提著嗓門大聲說道,看著遲傲半天沒有反應,便猛得給他屁股了一巴掌。
遲傲正扛著長槍走神,看著格爾甩開兩只棕紅泛黑的臂膀吆喝開一路商販,眾人紛紛投來鄙夷的目光。這下突然一驚,才回過神來,“你又干什么啊?”漲紅了臉。
“我看你是想姑娘了吧?”紅蓮咯咯笑著說,“也難怪,大半個月了。”手上還擺弄著一大串金幣。
“我哪有你那么‘豪放’,這一大街的男人都快被你眼珠子給擄去了。”遲傲拖著嗓子無奈說。
紅蓮使勁瞪了他一眼,說:“那怎么就沒把你給綁來,本小姐還就是嫌風徙城的男人太糙,喜歡你這種細皮嫩肉的。”
“我是骨子里粗,你咬不動。”遲傲忙擋開紅蓮的手。
“紅蓮,小心些,莫再道出我城名字。”遷寧冷不防地插上一句。紅蓮正想反駁,也只有哼了一聲,收了嘴。
“到了!快跟我進去吧。”格爾這時回過身來說,抹了一把胡子,松了口氣。
眼前是一棟九層高的青鋼巖與楠木混建的閣樓,雕梁畫棟的襯起五扇連開的大門,顯示氣勢不凡。還沒等格爾走近,一個侍者就忙擋住他的去路,看著這手臂比自己大腿粗的蠻族人就要往外趕。可還沒等他甩開袖子,紅蓮曲指一彈,一個金幣便狠狠砸到了門侍的手腕上,痛得他趔趄幾步,倒在門廊上。
“下次就打腫了你的狗眼!”紅蓮嗔怒道。
這門侍雖受了氣卻也沒有那么窩囊,抖了抖衣服,便道:“水神大祀將近,本店不接待任何客人,請回。”說得正聲正氣,也不瞥紅蓮一眼。
格爾倒也不惱怒,哈哈笑道:“不錯,也不愧是萬波樓的人,如月真是越來越會挑人了。”說罷,從懷中取出一物就交給那素衣的侍者。
“敢問閣下是?”
“你祖宗!”紅蓮平日最恨無才無德卻仗勢欺人之輩,就算心知是個誤會,一時半會恐怕也是雌怒難消。
“交予夫人,請她安排便是。”格爾說道。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遲傲四人才跟著數名不同的侍者分段前行,最后進了第九層的小閣。一路上眾人也都不說話,連紅蓮也懶得張嘴,只是偶爾對他示意跟緊。
自從那日經輪回峽進入樓蘭國境后,半個月來遲傲已是知道一些格爾等人的身份和此行目的,可是剛到了蒼瀾就有如此非常際遇,他心中也有些發憷,自己可是一身清白,從小到大沒認識過幾個人,現在可別真卷進了什么國仇家恨里去。坐在這間四面無窗,常人根本不能進入的頂樓小閣里,眼睛盯著莫名其妙的一盞名茶,遲傲腦子里更是莫名其妙。
紅蓮看著旁邊這不到二十的男子,心中愜意一笑,一路上也是有他在自己才這般開懷,若真是跟著格爾和遷寧,以她的性子不是被憋得出不了氣,就是壞了邦國大事,想起當初自己主動請纓時的決絕,輕嘆了口氣,難道真如格爾所說,自己終究也只是個女人罷了。紅蓮妙目斜瞥了一眼遲傲,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心想,這小子智謀心機基本為零,就是力氣不小,一路上還干了不少苦力,該告訴的就該告訴他,想必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紅蓮手肘輕輕撞了一下遲傲,就跟他耳語起來——
樓蘭已經分裂七百余年,如今天下各自為政,以天界山為屏障,分為南北兩塊,情況截然不同。北方或以族群為單位游蕩劫掠為生,或形成城池互相同盟鞏固領地,彼此之間攻伐頻繁,民生不穩,勢力較大的就是風徙城和青狼族。南方則以云之州為中線,形成國家,西為蒼瀾、東為纖羅,兩國都有吞并對方之意,可勢均力敵,反倒形成微妙的平衡關系,情況較北方要好得多。
此次前來蒼瀾密盟,就是希望以貿易關系換取蒼瀾的援助,用來抵御青狼族對風徙城的西征。
紅蓮話畢,看格爾沒有責備的意思,長舒了一口氣。遲傲倒象是還沒反應過來,嘴里碎碎念著好把這些都記下來。
正這時,密閣的小門被“咿呀”地推開。
走進一婦人,一身紫紅錦衣,柳眉紅唇,長發束腰,頭上一支檀木釵,看來富貴逼人。
“赤沙王,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哈哈,如月風韻比之當年亦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蒼瀾人為你神魂顛倒,你還是叫我叔叔才好。”格爾朗聲笑著說。
如月夫人轉身對遷寧欠一欠身,“如月初次見過殿下,望能再為風徙效犬馬之勞。”
遷寧王子應早是知道如月夫人身份,也不敢怠慢,忙道:“夫人為國鞠躬盡瘁,小侄定會稟報父皇,永感夫人對風徙城民之恩情。”
“月姨,還記得我嗎?”紅蓮忙搶著話頭說。她從小便跟著格爾和如月夫人長大,尤是月姨最寵愛她,如今一別快二十年,這會自然是怎么也按捺不住。
如月夫人也是對紅蓮親切有加,說到:“喲,小紅蓮轉眼就跟月姨一般高了,上次見你才五、六歲,這回連心上人也帶來了,也不知道他夠不夠結實,經不經得住你欺負。”
遲傲本見他們一群人不停寒暄,自己插不上嘴也樂得清閑,不然他還真不知道怎么應對,可這會兒一句話,他猛嗆了一口茶水。
“什么,我/他才不是!”遲傲跟紅蓮同時道。
如月夫人拉著紅蓮手,微微笑著也是不急,好像看這兩個年輕人頗有意思。紅蓮自然對他是怒目而視,道:“小子,還不快給我月姨問好,我看你見了美女連手腳都麻了。”
遲傲知道斗不過她,右手往胸口一拍,很標準地行了一個禮,道:“在下遲傲,還望夫人照應!”
閣樓小聚直到深夜才算結束,格爾、遷寧和如月夫人對會盟方案之意見不如預想的統一,故拿出計劃也費了不少時間。談罷,便安排他們暫住在了萬波樓內閣,如月夫人由密道回了城中府邸,她是萬波樓幕后真正主人一事,碧潮城中并無人知曉。
蟬鳴唧唧,幾顆孤星高懸在濃墨色的天空之上,看起來格外遼遠。明日便是蒼瀾國水神祀的日子,驟時全城人必同時行舟于星恒海上,各以祭品沉入波濤之中,感謝水神的恩賜,并祈求國運昌盛,漁業豐收。
遲傲望著窗外,想著明天的事,也漸漸走了神。千帆競渡,呼聲震天,他從未見過那樣的場面,他的記憶里,家門口的那片海崖永遠是那么寧靜,父親永遠都是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海風里看著他,不知道想說什么,然后父親離開了,他也一樣。現在,遲傲盡情呼吸著夏日里清涼的夜風,這個叫做樓蘭的國度又是否能給他想要的答案?
房里檀香靜靜地燃著,有人輕扣了幾下門扉,躡手躡腳地鉆了進來,紅蓮穿著一身白色的袍子,扎著一根海藍色腰帶,那一瀑棕發任意散亂著搭在身后,顯得說不出的清婉動人。
遲傲略是一驚,對她擠了擠眼睛,說:“怎么,你這個女山寨主,半夜了還要來欺負人不成。”
“再擠,本姑娘就剜了你的眼睛!”紅蓮瞪了他一眼,說,“這是給你拿衣服來了,明天祭祀時用,我們也得和蒼瀾人穿著一樣,你可小心別露了馬腳。”說著,丟給他一套同樣素衣藍帶的外袍。
“明明就是睡不著,還要拿件衣裳作借口。”遲傲笑道。
“那你還問!”紅蓮自坐下了,倒起一杯茶來,說,“你還不是一樣,大男人還要依窗遙思……”
遲傲干脆也轉身坐下,端起紅蓮倒上了一杯茶,半晌沒有說話。前幾日,如月夫人的一句話使得兩人不免有些尷尬,紅蓮破天荒有一天沒有跟他吵嘴,看來今日是舌癢難耐,要秉燭夜談了。
兩人久久看著對方,突然都會心一笑。遲傲問到:“格爾大叔這回有衣服穿了吧?”
“那當然了,月姨專門找人定做來的,這次可沒撐破了衣服。還正跟王子商量明天的計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