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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你的外孫多大了?”陳可芳問秦阿姨。
“比這個小乖乖大一點,去年五月初五出生的,現在一歲多了。”秦阿姨搖了搖孩子的手說道。
那孩子醒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秦阿姨,時不時地沖她一笑,露出兩個小小的甜酒窩來。
奚筠邗看了看手表,已經10點51分了,看來漫長的回憶又讓時間溜走了不少。不過即使會耽擱其他工作,他倒是很愿意在回憶這件事情上花上哪怕一個晚上的時間的。好在現在火車上的這幾十個小時是如此這般自由,他可以任憑自己在記憶的海洋中隨意飄蕩。窗外的黑夜一如既往地厚重彌漫,唯有微弱的白月光播撒著唯一的光明,它透過車窗照進來,打在他的臉上,他覺得此時此刻好像有一只手正在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臉龐。他趕緊掉轉頭去,害怕這樣的溫情會突然之間失掉。
所幸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陳可芳和秦阿姨身上,這兩個女性總是能夠讓他感覺到一種久別重逢般的溫暖和似曾相識的親近感。
“秦阿姨,你這次出門就一個人嗎?”奚筠邗著問道。
秦阿姨見對面的小伙子終于說話了,不禁喜上眉梢:“小伙子,終于開腔啦,剛在見你一直悶著不說話,還以為以你有啥心事兒呢。大家出門在外聚在一起了就是緣分,大家多聊聊交流交流多好啊!”
被她這么一通說,奚筠邗也來了興致,開始認真地投入到她們侃大山的行列中去了。
“可不是我一個人咋地,剛才送我到火車站來的老張是我老伴,本來想拉他一起上來的,結果那個老家伙說自己腿腳痛,不方便走路,一路推脫到了火車站。我看他呀,根本就是不想出來,編些理由來搪塞我,他那哪里是腿腳痛,分明是屁股癢了!”說到這里,秦阿姨自己先大笑起來,顯露出東北人特有的豪爽來,也一下子把陳可芳和奚筠邗逗樂了,就連懷中的嬰兒也聽得懂似地咯咯笑了幾下。
“你去過的地方中,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次?”奚筠邗認真地問道,現在他對眼前的這位雖然已經上了些年紀但是仍然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有神的阿姨已經生出了幾分敬意。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西藏的旅行,那次我們一行共七個人坐汽車到布達拉宮,結果車子在距離目的地還有30公里的土路上拋錨了。司機下車檢查了一圈后返上車來對我們搖了搖頭,說由于山路路況復雜,加上常年沒有保修,發動機的有一個氣缸破裂,就算現在車就停在修理廠,沒有個三五小時這件事是絕對拿不下來的,所以剩下的路程沒有辦法了,只能靠走路。當時已經下午一點鐘,大家都還沒有吃午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荒無人煙,想要等到由此經過的車子更是沒有可能了。最后實在沒辦法了,大家一合計,決定一起向前走到布達拉宮。”
“啊,走過去,30公里路?”陳可芳長大了嘴巴,顯然這已經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圍。
奚筠邗沒有做出明顯的反應,他繼續望著秦阿姨,等待著她把故事繼續下去。對于從小就接受體育鍛煉的人來說,徒步30公里并不算什么太困難的事情,可以他仍然在心底里升騰起一份對秦阿姨更深的敬佩來。
“可不,”秦阿姨繼續說道,“當時我們七個人相互鼓勁兒,看見誰累了就上去扶一把,看見誰渴了就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就這樣我們在6點鐘左右終于走到了布達拉宮,走了整整五個小時的山路,而且那種山路不僅崎嶇不平,海拔還高得嚇人,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一大口氣,那感覺就像是有人勒住你的脖子一樣!”
“啊......”陳可芳這次發出了一小聲尖叫,把車廂里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奚筠邗聽得入迷,他感覺身上對于未知世界的探索欲,對于經歷困難的渴望,對于突破自己的向往被隱隱約約喚醒了。
他依舊清楚記得上一次別人向他講起這樣類似的故事是三年前的時候,那個給他講故事的人叫做葉小畫。
時間又偷偷往前邁了一大步,11點01分。
車廂里的溫度肯定比外面要高上十多度吧,車窗上已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距離攀巖比賽結束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了,又是一個禮拜六,下午沒有課,吃過午飯后奚筠邗躺在床上悠閑地聽著他最愛的歌曲——《十年》。“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于我,我們還是一樣,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走過漸漸熟悉的街頭。十年之后......”熟悉的旋律在他耳邊回蕩,漸漸被感染的情緒如被投入一塊小石頭的湖面慢慢蕩漾開去。
十年的時間,足可以改變很多事情,足以改變一個人。十年時間可以讓原本不認識的人匯聚到一起;十年時間也有可能讓原本熟識的人漸行漸遠,終成陌路人。十年,多么富有魔力的一個名詞啊!突然他的腦海中莫名其妙地、不受控制般地出現了葉小畫的樣子:瘦削卻不柔弱、臉色蒼白卻掛著燦爛的笑容、披散的長發迎風起舞,就連她漸漸消失在夕陽下的影子他也記得一清二楚。奚筠邗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仔細一想,從上次分別到今天已經過去有整整十天的時間了!
這十天時間里,她在做什么呢?不知為什么,奚筠邗特別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是的,那一刻,奚筠邗無比地想知道那個能夠起早孤身一人爬上高山只為尋找到她父親所說的那兩種花的女孩子這些天為什么消失不見了,為什么那天她答應要來看自己比賽最后卻沒有赴約,為什么這些天自己竟然會常常想起她來?是不是從今往后自己將和她徹底毫無交集?
他內心百感交集,有種說不出的滋味,臉卻分明隱隱地燙起來。
奚筠邗越想越覺得有必要再去一次海洋大學,只一轉眼的功夫他就已經從床上利索地爬了起來,然后頭也不回地一溜煙跑下樓去。
來到海洋大學,奚筠邗沒有絲毫猶豫,熟練地走向了那條通往葉小畫寢室的小路,不一會兒,他的身影就已經佇立在樓下。等了一會兒之后,奚筠邗卻暗自叫苦起來,他很后悔前面幾次見面為什么沒有留下她的電話號碼,要不然這個時候一個簡短的按鍵就可以讓信息翻過高樓,掠過湖泊,穿過樹林,電光石火間找到葉小畫,告知他的到來,并且是為見她而來。
等了很久還不見葉小畫來,奚筠邗就索性就近找了一片草地一屁股坐了下來,眼睛仍舊朝著葉小畫寢室和圖書館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看。他仔細回想著前面幾次和葉小畫見面的情形,腦海里突然閃過他經常去的那座山的名字。“山頂?難道她又去那座山了嗎?”奚筠邗暗自說道,心里陡然升騰起一股莫名的擔憂來。
正想著,奚筠邗突然覺得有人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他痙攣似的一回頭,看見葉小畫懷中抱著一摞書正輕輕地對自己笑著呢。
“奚哥哥,你來啦!”葉小畫好像知道他要來似的,興奮中帶著關切。
“哦!“他輕輕叫了聲,不過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上次攀巖比賽沒等到你來,我以為你出什么事情了,所以不放心今天特地過來看看。剛才在這里等了很久也沒見你來,我以為你又去那里爬山了!”奚筠邗把自己想說的話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說完后不覺輕松了一些,便望著葉小畫的臉,等待著她的回答。
葉小畫的臉刷地一下子緋紅了起來,連聲說道:“真對不起啊,奚哥哥,上星期四我突然有點事情,所以不能過去。我當時想給你打電話的,可是一翻手機卻發現沒有存上你的號碼,所以沒有聯系你,不好意思。”說完后她不斷向奚筠邗辦彎著腰道歉。
奚筠邗的臉上飄過一絲遺憾和憂郁,可還是裝作若無其事般地說道:“這有什么關系呢。”他笑笑說,卻分明把臉別到一邊,沒有看著葉小畫的眼睛,因為他害怕被葉小畫發現。
葉小畫臉上馬上出現了得意的笑容,好像是打贏了一場小小的戰爭似的,興奮地說道:“奚哥哥最好了,嘿嘿,嘿嘿嘿。”
“剛剛還以為你去爬山了呢!”奚筠邗又一次喃喃道,顯示出對于這個問題的關心。
“沒有,剛剛去圖書館借了一些書回來,之前借的全部都已經看完了。”
“都有什么書啊?”奚筠邗起了好奇心。
葉小畫攤開手,把懷里的書全都送到了奚筠邗的手上,奚筠邗一看,有金庸的《雪山飛狐》和《書劍恩仇錄》,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共三冊,還有一本《尼采傳記》。他忽然興奮地說道:“想不到你對武俠小說情有獨鐘啊,上次在山頂的時候你就在看《神雕俠侶》。”
“是的,我覺得金庸真是一個天才,能夠刻畫出那么多讓人過目不忘的人物出來,比如《雪上飛狐》中的胡斐、苗人鳳,《天龍八部》里面的喬峰、虛竹和段譽三兄弟,《神雕俠侶》里面的楊過與小龍女。他還能夠天馬行空地創造出各種武功套路,比如降龍十八掌、□□、六脈神劍、大力金剛指等等,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讀他的武俠小說就像是在品一壺美酒,如饑似渴、欲罷不能,有好幾次我都從天黑讀到第二天天亮,直到室友們都起來上課去,我才發現自己竟然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葉小畫顯然有些激動,兩條眉毛像跳舞似的上上下下。
“呵呵。”奚筠邗輕聲笑了起來,顯然是被葉小畫感染了。
“還有這本,是一個學長推薦給我看的。”葉小畫用手指著《平凡的世界》說道。
奚筠邗看了看封面,一張兩個人在夕陽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的圖片,旁邊配了一段文字:茅盾文學獎皇冠上的明珠。
“學長說這本書是他讀過的最好的書,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一直給以他激勵與支撐,所以強烈推薦我看看,今天我去圖書館找了很久才把它借了過來。”葉小畫煞有介事地說道,“想不到它有這么厚哩。”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嘴角一彎,又笑了出來。
奚筠邗依然清楚地記得,高考完的那個長達三個多月的暑假里,他是如何找到一棵有著濃密的樹葉、三人合抱粗的樹干的大槐樹,貪婪地把那三冊書看完的。沒錯,那三冊書就是此時此刻躺在自己手上的這幾冊。
“啊,你看過了,你覺得怎么樣?”葉小畫在知道奚筠邗看過后顯得有些驚訝。
“正如你的那位學長所說,確實值得一看,我也從中學到了不少東西。”
“哦,既然奚哥哥也這樣覺得,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了。”說完葉小畫露出調皮的笑容來。
“奚哥哥,我請你去吃飯吧,就當做是謝謝你來看我這么多次,也作為上次我沒有來看你比賽的懲罰。”說著葉小畫用手捋了捋耳際的碎發。
“那怎么好意思呢,還是我請你吧。”奚筠邗連忙推脫,一想到要一個女生來請自己吃飯,他就覺得不好意思。
“哎呀,這有什么關系嘛,我跟你都這么熟了,分這么清楚干嘛!走吧,我們去吃飯!”葉小畫說的話似乎無懈可擊,讓人難以拒絕。
“還是不......”奚筠邗仍舊要推辭,可是突然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無意間看到了葉小畫的眼睛,那里面充滿了堅定和韌性,毫無商量的可能。
“走吧。”葉小畫得勝似地對奚筠邗說,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要不我們剪刀石頭布吧,輸的那一個請客?”在去吃飯的路上,奚筠邗仍不死心地問道。
“哎呀,不嘛,就我請嘛,上次答應要來看你比賽,最后沒來就是我的錯,必須我請。”葉小畫這次沒有再拿出堅定的口氣,而是撒嬌,這讓奚筠邗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他并不知道該怎么應對。
出了海洋大學的大門左拐就進入了一條美食街,火鍋、涮羊肉、串串、新疆拉面、沙縣小吃......應有盡有。葉小畫選了一個中餐館先走了進去,一回頭卻看見奚筠邗還木訥地站在門口,她就大聲喊道:“快點呀,奚哥哥,快進來。”聲音大得整個館子的人都能聽到,一些正在吃飯的食客齊刷刷地把目光對準了葉小畫和奚筠邗,奚筠邗的臉刷一下子就紅了一層,可葉小畫卻當什么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迅速地找好位置坐下了,并且又朝著奚筠邗招了招手,示意他趕緊進來。奚筠邗加快了腳步,趕緊走了過去找到座位坐下了。
不一會兒,服務員過來請他們點菜,葉小畫把菜單放在了奚筠邗面前。奚筠邗一愣,笑著說道:“今天可是你請客呀,客隨主便,你點吧。”說著把菜單推了回去。
一旁的服務員看著周圍人山人海的顧客,皺起了眉頭。
葉小畫可知道服務員心里是怎么想的,便爽快地說道:“那就我來點吧,今天這兒顧客這么多要照顧,咱也別耽誤服務員的時間了。”
奚筠邗驚訝地看了葉小畫一眼,然后不好意思地抬起頭看了看。
“奚哥哥,你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葉小畫一邊瀏覽菜單一邊問道。
“南方的,”奚筠邗答道,隨后又馬上補充了一句“沒關系,不用管我,我不挑食,什么菜都行!”
葉小畫立馬說道:“那怎么能行?你是南方人,應該不太習慣吃辣和麻,應該是比較喜歡甜食。”
“麻煩你給我們來紅燒肉、小蔥拌芋頭、芹菜炒肉和一個紫菜湯,再來兩份甜食,謝謝。”
奚筠邗心頭不由地一驚,葉小畫點的幾乎都是他愛吃的菜!
他悄悄地抬起頭,用一種風平浪靜目光默默地注視起自己眼前這位細心周到的姑娘來,心中泛起一股隱隱約約的關于情愫的波浪,他不知道為什么在那一刻自己會有那樣一種感覺。
“來,瓜子、花生、豆腐干、啤酒、香煙,有需要的乘客抓緊咯!前面那位朋友,小心你的腳。”突然車廂里想起了列車推銷員的聲音,奚筠邗回過神來的時候一位約摸三十五歲的大姐推著一輛裝滿食物的手推車剛好從自己的身邊經過。
他輕聲哼哼了一下,仿佛在嗔怪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攪了他的安靜。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調整了一下坐勢,很快又進入了回憶的流水之中。
不一會兒,所有的菜悉數上齊。
奚筠邗卻不敢先動筷子,直到葉小畫已經將一塊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夾起來放到了他的碗里之后,他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先夾菜給對面這個女生的。他趕緊對葉小畫說了聲謝謝。
這聲謝謝在這七嘴八舌、鑼鼓喧天的大廳里多多少少顯得有些尷尬和不合時宜。
奚筠邗那拘謹的神情卻讓葉小畫有些坐不住了,她笑嘻嘻地對他說:“奚哥哥,你給我講個笑話吧。”
“啊?哦。我想想看。”奚筠邗有點不知所措,從小到大他哪里有過給別人講笑話的經歷。
奚筠邗紅著臉憋了半天,還是沒有想起什么好笑的故事來,只好無辜地看了看葉小畫。這期間葉小畫還給他夾了幾次菜,這令他原本尷尬的心情變得更加焦急。
“那你給我講講你以前的故事吧。”葉小畫看了看他的樣子,輕輕笑了笑說道。
“哦?!好。”
奚筠邗喉頭一動,腦海里閃過的是他和父親奚國柱登山的經歷,正要講出口,卻不料葉小畫眼疾手快搶先說道:“哎,算了,還是我來講我的故事吧。”
奚筠邗有些驚訝地看了看葉小畫,沒有說下去,轉而去夾一個粘著碎蔥花的芋頭,筷子停在半空時,他突然想把它放到葉小畫的碗里去,可是終究沒有那勇氣,還是默默地放到了自己的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