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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我是可以,可我不愿。”
她曾聽人間戲文里說,倘若是真正的有情人,即便化成了灰變成了厲鬼,依然能認出彼此。可她不過是化了原型而已,為什么,為什么他就認不出來了呢?
說到底,也是用情太淺的緣故罷了。
雨勢更加大了,和尚冷幽幽的聲音和著雨聲像是一道驚雷打在端華心上。
“你道他對你用情不深,可你呢,你用情又有多深?”
她默然,竟是訥訥的無法反駁。
她用情,對金蟬子,初見時的執念到后來被他重傷利用,情意已然耗盡。
而她對紫微帝君,似從未有過情。因為從頭到尾,她都是被用情至深的那一個,只是后來,她亦曾想對他用情時,那個鳳眼瀲滟的白袍男子已經不識得她了。
“況且,你真以為紫微對你情淺么?”
她微愣,便回過神:“你……你是何意?”
和尚冷笑道:“那年你變回樹身重返人間可還記得?”
端華恍然道:“自是記得。”
“你在人間多少年,他便找了你多少年。”
她微微張著唇,說的話竟是有氣無力:“不可能……”
“為何不可能?”和尚冷笑。
她囁嚅道:“他若真找我許多年,為何我到他的眼前了……他卻認不出我……”
和尚無奈的嘆息:“你大約是真不記得了罷。你曾求過我讓我封印住你的本體氣息……”
寂靜良久,端華終是呆愣的“哦”了一聲,好像確是有那么一回事,只是她忘記了……她又仔細想了想,有些疑惑和茫然:“我的本體氣息既已封印,為何赤淵卻一眼就能認出我?”
和尚微怔,又冷幽幽的一笑:“我早說過,我師姐同你緣分匪淺,她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端華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反駁:“不,我同她沒有緣分,倘若有,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和尚聞言,面上一沉,厲聲道:“端華,你說這話是何意,我師姐已經故去幾千年,難不成你還要詆毀于她?”
端華輕笑,緩緩搖著頭,卻未回答和尚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以為我當年為何會冷眼旁觀看赤淵被殺?”
和尚睨她一眼,冷聲道:“自然是你恩將仇報狼心狗肺了!”
端華閉目,笑得悲涼,笑得慘淡:“我確是恩將仇報狼心狗肺之人,可我不救赤淵,乃是因為她——該死!”
和尚神情剎那激動起來,厲聲道:“你竟敢說我師姐該死!”
端華笑道:“不錯,我確是說她該死。”
“四千多年前,倘若不是她跟金蟬子去人間降妖,遇上了我。我如何會對金蟬子產生執念,又如何會有后來之事……”
“在天界花海,倘若不是她說不識得我,我如何會被金蟬子重傷!”
“在金苑瓊宮,倘若不是她未向紫微說出我的身份,我如何會被困人間四千年!”
和尚怒道:“端華,你竟是要將這一切怪罪于她?當初相遇,乃是定數,一眼入魔的乃是你。天界花海,她為護衛自己心愛之人說不識得你又有何錯?而最后一個理由更是荒謬,我分明已經告訴你,不是她不肯說,而是你自己不愿意說!”
“是么……”端華低聲呢喃,卻又心有不甘,“即便你說的都是對的,可你師姐依然該死……”
和尚怒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端華冷聲道:“你道她對我好?”
和尚道:“不錯。”
端華冷笑:“我可看不出她對我哪里好。你若有心,去我的千年寒梅樹上瞧一瞧,那樹皮那樹根那花瓣,那一處不是傷痕累累?你道是誰干的?哈哈哈,不是別人,正是你滿心歡喜的師姐啊!”
“你——你分明是胡說——”和尚氣沖沖的朝她嘶喊,“我師姐她人那么好,不可能的——”
端華仰天大笑:“你也不必爭辯,你只需去看看,不是一目了然么。”
和尚激動道:“你那原身千年寒梅,早已被銷毀,如何能看?你分明就是污蔑我師姐,企圖將一切都推在她身上!”
端華冷冷一笑:“是么?”
她抿抿唇,細聲道:“說起來,毀我原身的那個人就是你罷?”
和尚吃驚的瞪大了眼睛:“你如何知道的……”
端華卻未答,而是繼續說道:“那個抹去我記憶,強行將我的魂魄放在虎妖軀體內的人也是你罷?”
和尚一震,啞然看著她,卻還是那一句:“你——你怎么會知道?”
端華冷笑。
*
那年,赤淵被金蟬子所騙,去人間降妖卻被一個魔物重傷,而后法力大褪,落到要隕落身亡的地步。
金蟬子以為那顆吃了功力大增的仙珠早就是囊中之物,便沒有立即殺了她。誰知,當時沒殺,卻讓跟在后面的紫微帝君撿了漏。
不僅于此,還得為赤淵之死而背鍋,遭受天界所有人的唾罵。
唾罵之中,有一個人卻堅定的認為一切主要是那株千年寒梅的錯,是她沒有阻止,是她狠心不救赤淵。至于什么金蟬子什么紫微不過助攻罷了。于是,半月后,那個人毀了那棵樹的原身,取出她的元神,丟到了人間。
可那個人尚不知足,又開始對金蟬子和紫微下手。
先以情劫之名削了金蟬子的法力,命他到人間西天取經,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再騙紫微帝君,說那只小樹妖尚在人間,只要他聽自己話完成那個局便會將小樹妖還給他。
赤淵是金蟬子的劫,小樹妖便是紫微帝君的劫。紫微果然應允了他,二人聯手設下一個局。
什么局?
端華呵呵冷笑,千年輪回局。
那場為期五百年一次的詛咒。
每走一遍西天取經路,便要死無數的小妖和人。
一年復一年,倘若按照他們的計劃,死到最后,這個世界也將不復存在了罷?
可惜的是,這個世上許多事充滿了變數。
金蟬子沒有他們想象中那么笨和聽話。
她么,則是不知不覺中也進了這個局。這個世上,無論什么事,最怕的就是變數。
“對了,說起來,我倒是沒想起,那個假紅孩兒究竟是誰?”端華慢吞吞的問。
和尚依舊不答,仍然在問:“你——你分明——你怎會知道的?”
端華挑眉,露出一個充滿誘惑的笑容:“你若告訴我,我自然會回答你的問題。”
沉默良久,那和尚終于是嘆了一口氣,道:“他……他是六耳獼猴的轉世,也是那場詛咒的關鍵。幾千年前,第一回西天取經時,他化身假美猴王阻撓他們師徒幾人被悟空打上天界。當時孫悟空叫我殺了他,可我……卻沒有……反而放了他。他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便答應為我效力……也是他才能讓詛咒生效。六耳獼猴一族,有一張特殊能力,為人所不知……”
“什么?”
“詛咒的力量,他為了讓詛咒生效,將自己的壽命搭進去,而后不斷轉生投胎,直至化出原身。”
端華愣了愣,才又問:“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么?”
和尚亦愣了一會,卻是癡癡的笑道:“毀滅世界。為了赤淵,報仇。”
“你……”端華錯愕,卻說不出話來。
“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和尚提醒道。
端華卻搖了搖頭:“你不必問,只需看一眼便會明白。”
“什么意思?”
話音剛落,卻見端華俏麗的身影背后,走出個人來——面如冠玉,眉目如畫,僧袍翻飛,笑如春風。
“金蟬子!”和尚怪異的叫。
唐三藏微微頜首:“佛祖。”
端華沉默著看向這奇怪的兩個和尚,這一刻,她才是真的自己,而不是被金蟬子默默操控著的她自己。
從她進這個結界開始,金蟬子便一直待在她體內,強迫她跟人對話,強迫她看與赤淵相關的一切,最后強迫她跟小和尚翻臉。
唐三藏知道,什么都知道,無論是那些執念還是糾葛不清的曖昧情愫。
“佛祖,你可知貧僧一直以來的愿望是什么嗎?”
“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害死了赤淵師姐。”
“呵。”唐三藏低笑了一聲,邪氣凜然,“貧僧的愿望是普度眾生,毀滅眾生啊。”
端華抬眼看上這張俊美的臉,一瞬間,她終于明白赤淵當時那句話的意思了:“瘋子,統統都是瘋子。”
那紫微呢,想必跟他們一樣的想法罷?
三個要毀滅世界的人,說出去似還有些可笑,然而端華已經笑不出來,因為她已聽見唐三藏和煦如春風的聲音:“佛祖啊,貧僧這么多年一直在尋找那個陷我于劫難于詛咒之中的人。可找到最后,也沒想到竟然會是你。你知道貧僧這一刻最想要做什么嗎?”
和尚淡淡一笑:“死?”
唐三藏搖搖頭:“還不到時候。”
和尚道:“哦?那你想做什么?”
唐三藏低笑:“生不如死。”
緊接著,一聲凄厲的慘叫已劃破這片結界。
“啊——”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動手的,能看見的時候小和尚已經血肉模糊的倒在血泊里。
原來佛也會疼痛,原來佛也會流血。
唐三藏揮揮手:“端華,過來。”
端華木然的走到他面前。
唐三藏擁住她,親昵的問:“你看,我帶你找到了真相,你可開心?”
沉寂良久,端華道:“開心。”
唐三藏滿意的拍拍她的肩,掰過她的臉,笑:“既然開心,那便做一個第一回你我見面的神情好不好?”
“什么?”端華抬著頭看。
唐三藏抿抿唇,贊許的道:“對,就是這樣。”
端華瞇了瞇眼睛,卻未再說什么,任由他摟著。
.
終
重回赤淵洞府的感覺有些微妙,端華看著那一草一木,一廊一臺,一桌一椅,都好像看見了赤淵還活在這里。
她走進曾經生長的那個院子,那角落空蕩蕩的已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坑,昭示著從前此處也生長過一棵參天大樹。
風一吹,吹得四處花枝聳動,她卻瞥見了那坑里有什么雪白的東西在招展。邁著碎步,她跑過去,緩緩的慢慢的將那東西刨出來,卻是一個雪白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