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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燕臺南望處,天涯須報李陵書。”
①鴻章的留別詩,以依依惜別的心情,縷述了昔日共戰名場的情景,勉勵好友立志躡金鰲奪龍頭,期望大家一如既往,心心相印。
鴻章這時雖有幾位共戰名場的朋友,但卻沒有結交過著名的文人學士,及至從鄉野進入作為清朝政治文化中心的北京,才交游漸廣,視野開闊,并因得到名師指導,學術水平有了明顯提高。
鴻章抵京后,先住安徽會館,后移居獅子胡同馬文虎家。鴻章在《享母》
函中說:“馬君溫厚誠篤,年逾五旬,精神尚矍鑠,評閱詩文,則高談闊論,竟日無倦態,與男意氣相投,足堪告慰者也。京中繁華富貴之氣,觸目皆是。
惟男作客此間,萬不敢背庭訓而稍涉浮華也?!?
①鴻章抵京不久,便以年家子①《李文忠公遺集》。卷6,第1—3頁。
②《清詩匯》,卷149,第1頁,李鴻章詩話。
①《李文忠公遺集》,卷6,第3—4頁。
①《李鴻章心牘》,第13頁。
進謁曾國藩。曾國藩(1811—1872),字伯涵,號滌生,以戊戌翰林供職京師,與鴻章父親為戊戌同年。1844年鴻章應順天恩科鄉試,“三場文墨,差堪自滿”
②,結果中試第48名舉人。鴻章致函瀚章等說:“北鬧中試,蒙曾滌生夫子薦館于何仲高幕府”,“居停系初年翰林,學問淵博,晨昏清講,實獲吾心。公子亦少年好學?!薄鞍渤幋碎g,差堪告慰?!?
③鴻章一面教授居停公子,一面準備會試。當時在京“各地應舉文人,組織文社于九條胡同三號,慕曾滌生夫子之名,請渠出任社長,社規每月應交文三篇、詩八首。”
④鴻章通過這個文社既同各地士子交游問學,又經常向曾國藩請教詩文。1845年鴻章參加恩科會試,曾國藩出任本科會試同考宮。鴻章雖然會試落第,但詩文卻博得曾氏青睞。鴻章在《稟母》函中說:“初次會試,男以詩文受知于曾夫子,因師事之,而朝夕過從,求義理經世之學。”
⑤后來曾國藩曾對瀚章說:“令弟少荃,自乙末之際(指1845、1846年),仆即知其才可大用?!?
⑥曾國藩曾從理學大師唐鑒、倭仁、吳廷棟等講習理學,向治古文經學、精通考據的劉傳瑩請教考據學,并承襲桐城派姚鼐之說而治古文,“務為通儒之學”,在士林中頗有名氣。他認為“為學之術”有四,即義理、考據、辭章和經濟。其中“義理之學”處于首要地位,“經濟之學”包括在“義理”
之內。“義理之學”講的是“明禮”、“遵禮”、“守禮”,“經濟之學”
則是以禮經世治民,實行“禮治”?!稗o章”是用以載道,闡揚“義理”的。
“考據之學”即漢學,原本是“義理之學”,即宋學的冤家對頭。他主張“于漢宋二家構訟之端,皆不能左袒以叩付一哄”,應“兼取二者之長”,以漢學作為充實宋學的工具,以考據作為“明禮”的手段。鴻章說曾國落“為學研究義理,精通訓詁;為文效法韓、歐,而輔益之以漢賦之氣體。其學問宗旨以禮為歸。常曰:‘古無所謂經世之學也,學禮而已?!?
①曾氏“規切友朋,勸誡后進,一以此意竟竟焉?!?
②由此可見,李鴻章先后就學的四位導師:
文安、仿仙、徐明經和曾國藩,學術見解依稀相似,因而他所受教育是一脈相承的。李鴻章受業于曾門后,發憤攻讀經史,以“求義理經世之學”,并“習制舉文”。1847年(道光二十七年丁未)鴻章再次參加會試,出場后給母親寫信說:“男春闈仍應經試,此番文墨,較上科稍為遂心,不穩能僥幸否?前日偕諸好友游通州,返京啟蒙上皇恩澤賜游北海。通州天然勝景,北海以匠工爭巧,眩人耳目,履其地竟流連不忍去也?!?
③稍為遂心的文墨和賞心悅目的美景,相映成趣,使鴻章飄然若仙了。不出所料,鴻章果然脫穎而出,列為二甲第十三名進士,朝考后改翰林院庶吉士。此次會試正考宮潘世恩,副考宮杜受田、朱鳳標、福濟等,座師孫鏘鳴。是科狀元為張之萬。是②李鴻章:《稟母》,《李鴻章尺牘》,第14頁。
③李鴻章:《寄瀚章》、《寄弟》,《李鴻章尺牘》,第15頁。
④李鴻章:《稟母》,《李鴻章尺犢》,第13頁。
⑤《李鴻章尺牘》,第13頁。
⑥曾國藩:《與李小泉》,《曾文正公書札》,卷3,第35頁。
①李鴻章:《皇清誥授光祿大夫、贈太傅、武英殿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毅勇侯曾文正公神道碑》,《曾國藩年譜》附榮哀錄,神道碑,第91頁。
②黎庶昌:《曾文正公年譜》,第11頁。
③李鴻章:《稟母》,《李鴻章尺牘》,第17—18頁。
科同年有不少是曾門弟子,鴻章感嘆道:“諸好友均高中,曾夫子門下可謂盛矣?!?
④曾國藩在丁未科進士中,對李鴻章、郭嵩燾、帥遠、陳鼐四人非常器重。他致函李瀚章說:“丁未館選后,仆以少荃及筠仙、帥逸齋、陳作梅四人皆偉器,私目為丁未四君子。”
①鴻章春闈告捷,文安欣喜若狂。1846年因鴻章袒父殿華去世,文安丁優守制,從京城返回家鄉,不久入浙江學政趙光幕。喜訊傳來,文安喜而賦詩:
年少許交天下士,書香聊慰阿翁期。
天恩高厚臣家渥,不愧科名要慎思。
②文安看到丁未會墨后,對鴻章“首藝入選”所表現出來的才華,頗感自豪,并擊節贊賞:
少年氣象自崢嶸,翹秀居然荷匠成。
老輩傳衣原特識,儒生報國在和聲。
品題尤重師庭譽,文字先邀海內名。
盛世辟門資拜獻,要恩什帛有殊榮。
③翌年,文安服喪期滿,重返北京,從此約有5年光景,文安與鴻章同在京城做官。1850年庶吉士散館,鴻章以成績優異而改授翰林院編修。他在《稟母》函中說:“掛榜之日,男托大人洪福,名列二院編修。男出辭館席,承何公(仲高)至誠款留。故席雖辭,仍安身幕府?,F已入院視事。”
④中進士、做翰林,是鴻章“少年科第”的頂峰,在仕途上“一路扶搖”
⑤的起點。翰林院是朝廷儲備人材之地,掌管朝廷制浩、文史修撰一類工作。“翰林官七品,甚卑,然為天子文學侍從,故儀制同于大臣?!卑辞逯浦挥泻擦殖錾淼拇蟪?,才能人閣為大學士,死后乃得溢文?!肮收撜呓K以翰林為清品云”
①。從1851年起,鴻章累充武英殿纂修,國史館協修。
做翰林、纂修等,比較清閑,又能接觸宮內藏書。鴻章利用職務之便,潛心經史,曾寫成《通鑒》一書②,并以親身體會諄諄教導兄弟、子侄。
朱子家訓內有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兄意亦然?!x經以研尋義理為本,考據名物為末③。
(考試)得失常事,不足慮,總以發憤讀書為主。史宜日日看,不可間斷。讀經先窮一經,一經通后,再治他經,不可兼營并騖,一無所得。侄能聽余言,毋論考試之得失,他日必能成一“有用之人。
④鴻章不僅著意經史,而且喜好藝文。他認為“文墨能定人生夭壽”,關乎人的壽命長短?!吧w長于新奇藻麗,短于含蓄雍容,以之取科第則有余,④李鴻章:《稟母》,《李鴻章尺牘》,第14—15頁。
①《曾文正公書禮》,卷3,第39頁。
②李文安:《嘉禾幕中得鴻兒春闈捷音喜賦》《李光祿公遺集》,卷5,第14頁。
③李文安:《閱丁未年會墨見鴻兒首藝入選》,《李光祿公遺集》,卷5,第14頁。
④《李鴻章尺牘》,第18頁。
⑤吳永:《皮子西狩談》,卷4,第I07頁。
①朱克敬:《翰林儀品記》,《瞑庵二識》,卷2。
②《合肥李氏三世遺集》,卷首,張士珩敘。
③李鴻章:《致三弟》,《李鴻章尺牘》,第1頁。
④李鴻章:《諭侄》,《李鴻章尺牘》,第1—2頁。
享天年則不足?!彼磳Φ裾伦辆涠鴥热菘仗摰奈娘L,贊賞以委曲婉轉、平易流暢的文體宣揚綱常倫理、孔孟程朱之道的唐宋八家和桐城派古文。他把兩者比喻為“出水芙蓉”和“蒼松翠柏”。他說:“出水芙蓉,光華奪目,曾幾何時,無復當初顏色。蒼松翠柏,視似平常,而百年不謝也。”
⑤他特別推崇唐代古文大家韓愈的《論佛骨表》和北宋古文大家蘇軾的《代張方平諫用兵書》。他曾致函其弟說:
余平生最喜讀者,為韓愈《論佛骨表》,取其氣盛也。三弟可常常閱之?!K拭《代張方平諫用兵書》,言之非常庸快,余亦常讀。
①《論沸骨表》意在“尊儒排佛”。819年唐憲宗派人把藏在鳳翔縣法門寺護國真身塔內的釋迦牟尼的指骨迎進長安皇宮供奉三天,韓愈憤然上表,斥責禮佛求福之虛妄,要求將此骨“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憲宗本想藉此祈求長壽,而韓愈卻偏偏說信佛的皇帝都得短命。憲宗一怒之下,將韓愈貶為潮州刺史。這就是韓愈和著血淚寫成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的絕唱的由來?!洞鷱埛狡街G用兵書》意在宣揚“好兵者必亡”。當時西夏擾邊,宋神宗派兵進擊。以太子少師致仕的張方平建議神宗?!敖^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鄰,安靜無為”。李鴻章認為前者“氣盛”,后者“言之非常痛快”,說明他十分欣賞韓、蘇的文采和見解。李鴻章既喜歡閱讀唐宋古文大家的名著,又熱衷于舞文弄墨,宣揚唐宋八家和桐城派古文的理論基石——“文以載道”論。他曾精心寫成《文以載道賦》,吹噓北宋理學家周敦頤“文以載道一言,發前人未傳之秘,實圣賢之通矩,記籍之樞轄也?!彼J為“六經為載道之書,后世祖述,為文因時遞變,而揆道則一”。這就是說,文學是為“道”服務的,是“道”的載體,歷代文學雖然文體各異,但是在宣揚封建的倫理綱常、孔孟之道方面卻是一致的。
⑤李鴻章:《寄弟》,《李鴻章尺牘》,第13—14頁。
①李鴻章:《致三弟》,《李鴻章尺牘》,第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