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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界的紛亂,楚楚看著被車越甩越遠的人影,輕輕地舒了口氣。小枝安靜地趴在楚楚的肩頭,不哭也不鬧,淡定地像個小女王,小眼睛倒是在滴溜溜地轉(zhuǎn)。
楚楚又將小枝抱緊了幾分,摸著她的腦袋,嘴里叨念著‘別怕’,也不知道這是安慰孩子呢還是在安慰她自己。
車還在行駛,她沒有問自己會被帶到哪里,就像6年前一樣,她也是坐在這輛車里,也是沒有問她將被帶去哪兒。
如果要說有什么不一樣,那就是她不再像6年前那樣悲痛欲絕、哭到不能自已了。也許是因為年齡漸長,又也許是因為有了小枝,又或許是其他。
當然,說不擔心是假的,但好像真沒有那么擔心了。
過了會,車停在了一座年代久遠的小別院前,枯萎的爬山虎添了些冬日的凄涼。楚楚抱著小枝又被請下了車,她放下小枝,牽起她的小手,讓她自己走路,然后她們跟隨引路人的腳步穿過院子,進到了里屋。
跨進門檻后,她站定腳步,朝屋里的人問了聲好。
“您好。”她平靜地說。
坐在藤椅上的人卻對她的平靜有些意外了,“你知道是我?”
“我能記得車牌號。”她當時一眼就認了出來,有些記憶是怎么樣都忘不掉的。
老人笑了幾聲,抬起頭,“那你還敢來?”
楚楚從選擇坐上車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一路準備過來早消磨掉了她的吃驚,只是在看清對方面容的這一刻,她不得不流露出驚訝的神情,因為眼前的人相較于6年前,竟蒼老了好多。
像一根枯萎的樹枝,褶皺的皮膚幾乎就是要掉落的樹皮,讓她想到了剛才墻壁上的爬山虎。
“我為什么不敢來?”她鎮(zhèn)定神色,反問道。
“呵呵,你確實沒什么不敢來的,我老了,連拿你也沒辦法了,”他說話的口氣像是自嘲,“連我孫子都要帶個醫(yī)生來看我,生怕我死不掉一樣……真可笑……”
楚楚沒有接話,因為她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老人動了動身子,似是想要起身,無奈力不從心,手扶著椅背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楚楚見狀,抿了抿唇,還是上前扶了他一把。
老人卻揮手將她攆開,有些頹然地再次跌坐在藤椅里。
可能是他的動作幅度有些大,看起來像是在打人,小枝以為媽媽受欺負了,抱著楚楚的腿直往后拉。
“沒事的,媽媽沒事。”楚楚安撫地摸摸她的腦袋。
倏然,老人的目光定格在了小枝的身上,他剛才將所有注意力都給了楚楚,卻忘了尾隨她身后的小人。
小小的人,抱著楚楚的腿,偷偷地探著個腦袋望著陌生人。
生命是種很神奇的力量,周而復(fù)始,沒有開始也沒有結(jié)局,總有那么些人會替代你繼續(xù)生活在你念念不舍的大千世界里,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春夏秋冬又一春。
“哼,”老人用鼻子出了點氣,“小丫頭片子……”
楚楚有些懵,她不知道這人是在說小枝呢,還是在說自己,古怪的脾氣真讓人摸不到頭腦。
“你別指望我會喜歡你,我不喜歡你,現(xiàn)在也是,直到我死都是。”老人憤恨地撇她一眼,又說,“你和你媽都一樣都害人不淺,害了任家還不夠,現(xiàn)在還想害我,你手段倒是厲害,他們一個個的都被你教唆地不聽我話,都跟我對著來,哼,你想和李鐸在一起?簡直是癡心妄想,癡人說夢!”
楚楚不想與他爭辯,他已經(jīng)老成這樣了,連說話都語無倫次了,所有的辯解也失去了原有的意義。正如他所說,他拿她已沒有辦法,她自然會讓著他的。
“謝謝您的提醒,我現(xiàn)在就回去反思。”她說著,轉(zhuǎn)身就要走。
然而老人卻對她這種不戰(zhàn)而退的態(tài)度非常不滿意,他吼道:“站住!你給我站住!”
可能力氣用的過多,老人喊完后不停地咳嗽。楚楚想上去給他順氣,卻又怕他更加生氣,只能站著原地不知所措。
“咳咳……我老了,管不住你們了……你們……咳咳……都不聽我的話……一個個……都氣死我了……咳咳……”
楚楚終究于心不忍,她將桌上的茶水遞過去,順手給他拍背順口氣。
老人花白的眉毛在顫抖,他扭頭猙獰地看著她,“咳咳……我知道你恨我,別在這里假惺惺了……”
楚楚有些吃驚,“我恨你?我為什么要恨你?”
她的反問讓對方愣住了,本來篤定的事卻被她這么一問,似乎有了質(zhì)疑。難道她不恨他?她明明有千萬種理由恨他,又怎么會不恨他?
楚楚看得出他不信,寬慰道:“我不恨你,真的,我不恨你。”
老人嘴角有絲諷刺的笑,“少在我面前裝了,你沒有不恨我的理由。”
他6年前做過的最殘酷的事,是用一輩子的別離來分開一對不過才二十歲的學生戀人,就像當年他對她女兒一樣,可到頭來李鐸的媽媽寧愿與他斷絕關(guān)系此生永不相見,也要和那個不值一文的男人走。
他女兒說,爸爸你不讓我們在一起,我會恨你一輩子的。可是她的一輩子卻比他短多了,他想她恨他,他寧愿她恨他,可是她都已經(jīng)死了又要怎么恨他。他好后悔,好后悔,如果當初能再決絕點,也許她女兒就不會死了,是他縱容那個男人害死她的,難道不是么。
“你恨我的,你一定是恨我的,你沒有理由不恨我……”他喃喃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