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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多歲月如白駒過隙,一閃而過。
他與福怡相敬如賓,她對他而言,是最親近的人。于是他也真的沒有再想起當初那個令他求而不得的人了,只剛成親那段時間,午夜夢回時夢見過她幾次,醒來只留下淡淡的自嘲。
如果沒有前幾日在街上無意中見到茉茉的話,可能他這輩子都會將那段往事深埋心底。
因為他沒有想到,茉茉竟然過得這樣艱難。
她滿臉憔悴,即使腹大如蘿,身形卻很消瘦,一副過得不如意的模樣。
他幾乎情緒失控,險些引起妻子的懷疑,雖然他當時搪塞過去了,之后卻忍不住悄悄派暗衛去打探她的現狀。
原來,當年茉茉嫁給了她父親一名姓錢的下屬做繼室。那人有個元配留下的嫡女,也就是那日跟她在一起的跋扈少女。她的夫君偏疼失去母親的長女,即使茉茉進門后,繼女處處刁難她,他也總是偏心女兒。
茉茉進門后第一胎生了個女兒,這是她第二次懷孕,有些事卻得她親自去做,身邊只有一個丫鬟服侍,甚至她還要親自伺候繼女。
那繼女因為性子驕縱,都十六了還沒有說下親事。她父親也嬌寵著她,家中竟都由她說了算。
至于茉茉的娘家,她出嫁后,安大人與那繼室如同丟掉一個燙手山芋,哪會管她的死活?
季聿恒很是后悔,即使茉茉不接受他的感情,他也可以將她當成妹妹照拂一二。然而,自己卻真的自那之后對她不聞不問。
他不是絕情之人,雖然愛意已淡,但手足之情仍在。她也當了他那么多年的妹妹,她過得凄苦,他見著也難受。
說句實話,這么多年過去,他對她也沒有了當初的念念不忘,他很清楚自己的職責,該真心對待的人究竟是誰,他不可能做出些什么事情來,讓他的妻子傷心。
可如今她已為人婦,他又該用什么名義去幫扶她一把呢?
他冥思苦想,始終想不出一個最佳方案,能悄悄幫一下茉茉,不至于讓她在家中繼續吃虧。
正在此時,派去打探的暗衛回來匯報道,那姓錢的參事有一名好吃懶做的親弟弟,酒醉與人發生口角,不慎將另一名醉鬼打斷了雙腿,落下終身殘疾。
季聿恒靈機一動,計上心頭。
不久后,那被錢參事弟弟打成殘廢的醉鬼家潑辣娘子開始鬧上錢家。找來幾名大漢與碎嘴婆娘在錢府門口大吵大鬧,非要錢參事出門給個說法。
甚至,大肆宣揚錢參事治家不嚴,縱容長女不孝,欺凌快要臨盆的繼母,難怪都快成老姑娘了,還沒有人家愿意上門提親。
錢參事被搞得滿頭包,不禁對惹是生非的弟弟和長女有了怨言。但他就兄弟二人,爹娘在世時,偏心他這個大兒子;小時候家里很窮,只夠給他一人交束脩,弟弟又不愛念書,于是干脆沒上學堂。后來他當上個小官,弟弟也娶了媳婦,爹娘臨終前放心不下小兒子,再三叮囑讓他照顧弟弟。
如此,他不可能對弟弟見死不救。
只能自認倒霉的錢參事散了很多錢財封住醉鬼家人的口,卻堵不住那些關于女兒不敬繼母的流言。她如今名聲狼藉,在本地是找不到像樣的婆家了。于是,他再三考慮過后,決定將自己留在山西的一處老宅托付給弟弟,令他們夫妻二人回老宅避避風頭,將長女也一并帶去,在當地為她選個婆家。
錢二叔早在醉鬼家人上門那幾日,揚言要打斷他的腿時就嚇破了膽子,二話不說便同意哥哥的提議,卷起包裹速速趕回了老家。
至于長女,哭罵不休,死活不愿離開京城。錢參事煩不勝煩,深知不能再縱容她了,一狠心迷暈長女,將人扔上了回老家的馬車。
匆匆送走長女后,錢參事看著大腹便便卻臉色蠟黃的妻子,忽然一陣內疚。
雖然這個妻子當年也是毀了名聲,才嫁給比她大十多歲的自己做了續弦。但憑心而論,她進門后安分守己,也沒什么不好的地方,面對女兒的多次刁難,都默默忍受下來。
她還給自己生了一個小女兒,不久后還有新的孩子誕生。現在小女兒隨了她的膽小,一見長姐就害怕,還不是他這個父親的不重視造成的?
錢參事嘆口氣,下定決心,今后必須善待妻子一些。
安茉茉也沒有想到,經過錢二叔這次鬧劇,向來不正眼看她的夫君竟開始對她好了起來,也許是他良心發現了吧。他還將難纏的繼女送走了,繼女臨走前從謾罵到求饒,她看著有些不忍心,幾乎想為她求情了,最后還是忍了下來,沒有開口。
她不是圣母,繼女自打自己進門后就沒將她當做過母親,兩人之間無法和平共處。若只是這樣也罷,她還欺負自己的小女兒,將她推倒磕破了腦袋。
小女兒才不到三歲啊!她對那么小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何況還是她的親妹妹。
經歷了這一切,她不過二十出頭,心態卻已蒼老得如半百婦人。曾經的她年少無知,一片芳心錯付給一個不值得的男人,還為了他一錯再錯,毀了自己的一生,甚至傷害了這個世間對她最好的男子。
……聿哥哥。
茉茉只能在心底偷偷叫這個名字。
時至今日,嘗遍酸甜苦辣之后,她才終于明白,曾經自己是多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在聿哥哥的羽翼下,即便有父親和繼母的冷眼,她也能擁有快樂的童年。
可惜,她的愚蠢和自以為是將一切都毀了。
到最后,連聿哥哥都不理她了。他另外娶了妻子,聽說他的妻子很出色,身份還很尊貴,是公主的女兒,皇帝的外甥女。
她真的很羨慕他的妻子,卻不嫉妒,因為她沒有資格。
她問過自己,真的不喜歡聿哥哥嗎?不,其實她是喜歡他的。在那個無情的男人出現前,她一直以為自己將來是要嫁給聿哥哥的,所以在聿哥哥提出娶她為妻時,她也理所當然這么想。
如今看來,她真不知當年自己是如何鬼遮了眼,竟做出那么不理智的事。
后悔嗎?內疚嗎?痛苦嗎?
當然有。只是,生活的艱辛已經磨平了安茉茉的銳角,讓她不再奢望那些不屬于她的東西。
踏入錢府的頭兩年她仍然不甘心,可自從小女兒出生,她也徹底死了從錢府出去的心思。她只求,日子能這么平穩過下去就好。
如今一直折磨著她的繼女被送走了,偏心的夫君也終于開始重視她們母女了;加上肚子里這個,大夫說九成是個兒子,如果真是個男孩,她的下半輩子也有了保障吧。
安茉茉嘆口氣,就著面前昏暗的燭火,仔細地繡著一副繡品。
這幾年,她打發時間的法子就是刺繡,也許是她天生有這方面的慧根,竟漸漸練成了一手絕佳的刺繡功夫。
上個月,她去玲瓏閣兜售自己的繡品時,掌柜突然把她喊住。問她愿不愿去玲瓏閣做事,還開給她一份很不錯的月錢。
安茉茉又驚又喜。
回府與夫君商量了,錢參事倒是不介意妻子外出做事,滿口答應下來。
于是安茉茉與玲瓏閣簽了雇傭契約,前幾日剛領到第一份月錢。數目讓她震驚,竟超過了契約上所寫數字的一大半!
她忐忑不安地找了掌柜,掌柜只樂呵呵地讓她收下,說是她的繡活很出色,完成的作品讓客人很滿意,也給店里帶來了更多的生意,這是對她的獎勵。
安茉茉聞言十分感激,也終于安下心來,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
這一切落在不遠處暗中看著她的那人眼里,輕輕松了一口氣。
終于能幫她做些什么了,等過些日子,找個由頭將玲瓏閣過到她的名下。這間鋪子地段一般,生意也很平淡,對他而言可有可無。
這些都是他的私產,大部分他已交給妻子打理,只私下留了幾間。他無法光明正大出面幫助茉茉,就這樣,暗中照料一二吧。
背著妻子做了這些,雖是出于對茉茉的同情,季聿恒仍覺得有些愧對福怡。
便只能更加努力地待妻子好。
季聿恒自以為做得很隱秘,孰知這一切沒有瞞過福怡。
從最初的震驚,到得知這些日子夫君在外頭的行為后,福怡思索再三,果斷選擇了不捅破這一層窗戶紙,當做不知情。
季聿恒與那個婦人,無論他們此前是什么關系,如今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兩人之間毫無可能。身為一府長媳,福怡不會做出有違身份的事。
再說,對方一個無權無勢的婦人,也威脅不到她。夫君的那些行為,也許是同情那婦人的遭遇,畢竟,對方生活得十分不幸。
這樣的不幸,是她一個從小被呵寵著長大的女子所無法想象的。
即使不可能伸出援手,也無法雪上加霜,去對付一個弱女子。
再怎么說,季聿恒一如既往地待她好,如今他是她福怡郡君的丈夫,跟那個叫安茉茉的女子,沒有半點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