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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臉色這么不好？”季思凡對文斐招手，下巴點了點桌子上精致的白瓷杯?！斑?，玫瑰花茶，為你點的?！?

文斐疲憊的脫下風(fēng)衣，用手端起花茶輕輕啜飲，暖了身子才放下花茶道：“不想騙你，最近出了一些事情?！?

季思凡不說話，只是盯著文斐，關(guān)切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忽的自嘲一笑：“你可真是拿我當(dāng)朋友?！?

文斐和季思凡相交已久，并不在意季思凡的冷臉，但見到季思凡生氣，只窘著臉微微一笑道：“要不是不得已，我也不可能找你。”

“你以為，你在天津的那些事情，我一丁點都不知道？”季思凡飛快向櫥窗外看了一眼，王有楨懶散的靠在車上抽煙。她轉(zhuǎn)過視線來，看著文斐。“你真當(dāng)你運(yùn)氣好得很？要不是顯明托人在那邊為你打點著，你早就不知道多少次和這些學(xué)生一樣，落在日本人手里了！”

文斐只是看著季思凡：“你可以的。”

季思凡怒極反笑：“他幫你是因為他是你哥哥，我卻早已不是你嫂子了?！?

“但凡中國人，都不該眼睜睜看著日本人欺壓同胞！你看看如今的南京，《東京日日新聞》報道向井敏明和野田毅的“殺人競賽”，野田謂殺了105人，向井謂殺了106人。又因確定不了是誰先達(dá)到殺100人之?dāng)?shù)，決定這次比賽不分勝負(fù)，重新比賽誰殺滿150名中國人。這些暴行都一直在報紙上圖文并茂連載，被稱為‘皇軍的英雄’。呵，多諷刺！”文斐動了真情，如今的上海民眾不敢隨意談?wù)搰拢穆曇舯M管壓得很低，仍舊激動不已。“學(xué)生請愿而已，張嘯林動手抓人，你就這么看著他禍國殃民么！”

“原來跟一個大漢奸還有這樣的好處?！奔舅挤怖湫Γ瑥垏[林那張喜怒無常的臉浮現(xiàn)在眼前。日占區(qū)的學(xué)校中留下的教員，但凡有骨氣的，都已帶著學(xué)生西遷。文斐在上海的小日子過得無欲無求，真正的心思，誰知道呢。

“你一直都這么聰明?！蔽撵晨酀恍Γ靶∧?，算我求你，他們都只是些孩子，什么都不懂，日本人哪有什么良心，他們一旦被張嘯林交到日本人手里就完了！”

“你覺得，我如今的處境，能答應(yīng)你什么？”季思凡長舒了一口氣，腦中浮現(xiàn)出被她遇見的那次徐青請愿的場景。她心中一陣絞痛，看著文斐?！拔也桓覒?yīng)承你什么，但無論如何，你要先保證自己好好的?！?

從包里拿出看完的《呼嘯山莊》放在桌上，季思凡輕輕嘆了一口氣：“曾經(jīng)討厭凱瑟琳的無知虛榮，現(xiàn)在再來看，仍然討厭著她，卻又開始同情她了。”

文斐起身，翠綠的玉鐲映著她白皙的手腕。她拉住季思凡的手，望著她：“你……也要好好的?！?

季思凡把文斐的手拿下，透過文斐去看向遠(yuǎn)處，目光飄忽著：“我會好好的?！?

在文斐走后，季思凡借咖啡店的電話打給了鮑華。接電話的人像個小丫頭，聲音輕輕脆脆的：“您好，請問找誰？”

“您好，我找鮑華?！奔舅挤舱f，“告訴她，我是季思凡。”

電話那邊突然間沒了聲音，過了一會季思凡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季姐姐？”

季

思凡在電話里道：“我想去剪頭發(fā)，你要不要一起？”

電話那端頓了兩秒，季思凡聽到了鮑華的笑聲：“季姐姐連地址都不告訴我，我怎么陪你？”

季思凡報出咖啡店的名字，掛掉電話之后眉頭卻是慢慢的攢到了一起，只是坐在座位上喝著咖啡等鮑華過來。這里離鮑華住所不遠(yuǎn)，鮑華仍坐了汽車來，見到季思凡之后一邊朝這走來一邊笑道：“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不錯的理發(fā)店，季姐姐想要剪個什么樣的發(fā)式？”

“想剪短一些?！奔舅挤埠恼f。

兩人穿過一條街，便到了鮑華說過的理發(fā)店。店員殷勤的請季安年坐下，開口征詢她想要的發(fā)式，然后拿起剪刀開始手起刀落。秀發(fā)紛紛落下，季思凡面前是一面大鏡子，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自己還不到三十歲，已然覺得生無可戀了。

“這么長的頭發(fā)，怎么舍得？”鮑華看著鏡子中的季思凡，眼神玩味。

“又有什么舍不得。”季思凡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長長的及腰卷發(fā)沒有了，成了如今上海最時興的短發(fā)，燙了幾個彎，多了幾分的嫵媚。理發(fā)師在自己身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站著，生怕自己說一聲“不好”。

季思凡嘆了口氣，對理發(fā)師說：“沒事的，你剪得很好。”

讓鮑華陪著，她突然想起還在女子學(xué)堂讀書時候，曾經(jīng)在女學(xué)生中流行起短發(fā)來，班上的人十有八九都去把頭發(fā)剪了。文斐是隨著同學(xué)剪了最時興的短發(fā)的，她卻不剪，說未必何時就重新興了回來。因為季先生和文顯明都喜歡她留長發(fā)，她就一直沒有剪短過。

如今剪頭發(fā)。算是剪斷了過去。

古人說揮劍斬情絲，她算是斬了一切心心念念的舍不得。

回了張公館，張嘯林在晚上回來，季思凡聞著他衣服上有一股血腥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張嘯林走過來看她在做什么，她合上手中的書，對張嘯林笑笑：“我給你放了水，你去洗洗，解乏?！?

“怎么把頭發(fā)剪了？”張嘯林伸手捻起季思凡的一縷頭發(fā)嗅著。

“怎么，不好看？”季思凡抬頭看他，目光幽幽的，似埋怨似撒嬌。

“倒也別有一番風(fēng)味，”張嘯林笑道，“只要是你，怎樣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