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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足之鳥》正式開拍時已經是第二年的三月。因為故事的一部分就發生于溫哥華,所以棚內拍攝和外景都在這座城市,而蘇瑞也會隨之忙碌起來,所以他堅持要在他忙起來之前去看一看今年的櫻花。溫哥華從三月起就進入了賞櫻的季節。與隔著美加邊境線另一側的西雅圖一樣,溫哥華也是個充斥著日本元素的城市,每年三月至五月,賞櫻節盛大到全國都有人慕名前來。他們為了錯開人流,一早就坐著地鐵前往溫哥華市區北邊的史丹利公園,那里擁有全市最成規模的賞櫻地。他們之前從未去過那里,進了公園只得隨著晨練或游覽的人流走,還沒看到幾棵櫻花樹,倒是順著海岸線,一直走到了公園最東面的海邊。
在那里,他們看到了一座紅白相間的燈塔。
「你聽過燈塔的傳說嗎?」蘇瑞問,見他搖了搖頭,就繼續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有兩名看守人去看守一座非常偏僻的燈塔,遇上了風暴,他們被困在燈塔好幾個月,其中一個莫名其妙地死了,另一個為了擺脫嫌疑,把他放在棺材里,掛在燈塔外。結果棺材被暴風雨打碎了,就變成一具尸體掛在燈塔外面。這個看守人跟著尸體呆了好久,被救出來的時候已經大小便失禁,精神失常了。」
「你這個不是燈塔的傳說,是克蘇魯傳說吧。」林鶴洋說,指了指不遠處海邊的那座小燈塔,「你看這燈塔多可愛,不要給它亂安上這種獵奇的故事啦。」
「那你講一個你的版本咯。」蘇瑞回答。
「我的版本……就是你遇到燈塔就要許愿,許愿之后,燈塔會把你的愿望告訴大海,然后漂到全世界去。」林鶴洋說。
蘇瑞朝他翻白眼,嘲諷道,「你是在寫《暮光之城》嗎?」只是他話音剛落,就被林鶴洋夸張地抓住了手腕。蘇瑞被嚇了一跳。「快許愿!」林鶴洋喊道。
海邊的風很大,將不少已經飄落的櫻花又吹了起來,其中有一朵好巧不巧,撞進了蘇瑞的掌心。「給燈塔許愿,然后吹到海里。」他說道。蘇瑞還想反駁,卻還是被他抓著手,只得笑了笑,將雙手合攏,嘴里默默許了愿。許愿罷了,蘇瑞將櫻花吹散到海上,他們就看著那些白色的花瓣順著海風飄遠,「我愿望太多了,一朵花是不夠的。」蘇瑞看著那花瓣說道。
「你許了什么愿?」林鶴洋問。
蘇瑞瞥了他一眼,回答道,「我希望咱們的家人一切都好。」
林鶴洋有些驚訝,他本以為蘇瑞會許一些他們兩人「白頭偕老」之類的愿望,無論是什么愿望,他都沒料到蘇瑞會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我以為……」他喃喃道。
「你起碼還能見到你的家人,我是不是很不負責任?就這樣絕情地離家出走了。」蘇瑞打斷了他的話,扭過頭來看著他,聲音有些不確定地顫著。
「你們緣分不夠。」他回答,「并不是你的錯。」
他們離開海岸線,走到了公園深處。史丹利公園里有幾條林蔭道兩旁種滿了櫻花樹,也只有那幾條街上人群熙攘,連拍照都要拼命找角度,才能不至于只拍下一堆游客。他和蘇瑞勉強在人流之中向前走著,中間時不時要插進來幾個人,撞著他們的肩膀,與他們逆向而行。
他們沒有牽手。不那么擠的時候,他們會靠得緊一些,但林鶴洋斜背著他的雙肩背包,總在他背后晃著,稍微一歪就撞到了蘇瑞的胳膊,把他們之間隔出了一小段距離。林鶴洋大概是看上去很會攝影,又比較無所事事,一路上被好幾對情侶或一家子拉著幫忙拍合照,蘇瑞就在一旁拎包等著,直到有一對情侶覺得耽誤了他們的時間,執意也要幫他們拍一張,他們才擁有了這一天的第一張照片,兩人緊緊靠在一起,林鶴洋抬起手來摟著蘇瑞的肩膀,與其他情侶并無兩樣。
那年夏天林鶴洋房子租約到期時,他沒有選擇續約,而是在七月份搬到了蘇瑞那里,與他住到了一起。也是在那段時間,林鶴洋在自己很久未登錄過的大學郵箱里發現了一封郵件,竟是他大學期間最好的朋友孫艾倫發來的。那封郵件字里行間都透著可憐的味道。
「親愛的鶴洋,你好,
你自從轉學去溫哥華之后就再也沒有登陸過你的臉書賬號,電話號碼變了,微信號也廢棄了(我給你之前的微信號發過很多消息都沒有人回復),我只能給你發郵件,你能不能看見就聽天由命了。雖然我知道你這樣很絕情所以其實我也可以選擇一輩子再也不理你,但我想告訴你一聲,我今年八月份會來美國,帶著我男朋友重游故地。我打算順便去見一下william,你知道他已經結婚了嗎?我估計你還不知道。你現在到底怎么樣了,你離開osu之后,咱們就再也沒聯系過了。如果你能大發慈悲加一下我的微信,或者給我一下你的電話號碼,咱們imessage聯系,理我一下,謝謝了。我的微信號:ellenzhang1993。」
于是,八月份時,他們兩人啟程前往了俄亥俄州,回到了他們的母校。他們在哥倫布市停留了幾日,與威廉·諾里斯和他妻子,孫艾倫還有她的男友時隔多年之后再次相聚。他們一行人先是在威廉·諾里斯家蹭了幾頓飯,而后那美國人想要盡地主之誼,便帶著他們去了購物中心吃飯,只是美國人實在對美食不太講究,精挑細選了一番,還是選了個不太會出錯的巴西烤肉餐廳。
那時,林鶴洋剛與蘇瑞同居,他們琢磨著換家具,便在約定的飯點之前去購物中心逛家具店,卻因為購買什么樣式的床品吵了起來。和蘇瑞相處久了,林鶴洋才知道真正在一起生活,和之前僅僅是搞曖昧之類的高中生一樣小打小鬧,甚至是之后他們真正開始戀愛完全不一樣。他們總是在一些小事上吵架,因為蘇瑞這個人真的很容易上頭。
什么嘛,之前的溫柔都是裝啊。
他破口大罵,而蘇瑞每一次都會罵回來,臟話一句比一句難聽,「裝你媽逼,你他媽的別當我是傻子。」他那張和年齡完全不符的年少臉蛋總讓他忍不住喊,喂,你還沒有到說臟話的合法年齡!
大多數時候,林鶴洋都說服自己去容忍這個人多一點,因為畢竟——他心虛,沒錯。因為蘇瑞從來都是那個容忍他,等待他,給了他無盡善意的人。想想原來你的嘴有多欠,現在你就有多活該,對吧,姓林的?現在,容忍這點小脾氣又算什么?他咬牙切齒地提醒自己。
對、「小」脾氣……
幾句下來他就忍不住了,中氣十足地把那人的聒噪吼下去。他嗓門大得很,每次都能在音量上獲得勝利。他想,這得益于小時候和兩個嘰嘰喳喳的姐姐吵架,如果誰小時候能被這樣兩個姐姐鍛煉一下,那么全世界的人他都能吵贏。
當然,每當這種時候,他不得不承認,他挺喜歡被自己兇到不敢吭聲的蘇瑞,像只炸了毛的貓。
然后他們的拌嘴就這樣從家具店一直吵到晚上的聚餐地。他們從家具店走到和孫艾倫還有威廉·諾里斯約定好的烤肉餐廳時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蘇瑞總拽著他看手機里搜集好的床品樣式,非要讓他點評出些名堂來,但他又覺得這個不太好,那個不滿意,蘇瑞有些不耐煩,說那你來挑吧大哥?林鶴洋便又立刻改口說,隨便你,我什么都可以。
蘇瑞被氣笑了,當街沖他嚷嚷,你媽的,我做什么你都不滿意,讓你做,你又把事情都推給我!
他們就這樣頂著嘴走進餐廳,除去服務生招呼他們到預訂的座位上那十幾秒鐘沒有講話,等在窗邊的桌子旁坐定的下一秒,蘇瑞那張堪比他兩個姐姐加在一起的嘴巴又開始聒噪個不停。
他們兩人到的早,便先要了兩份菜單,林鶴洋想借此轉移話題,但蘇瑞卻揪著剛才的話頭不放,非要和他理論清楚。「你非要和我講清楚有什么用?我都說了你來做決定就好了。」林鶴洋長嘆一口氣,咬緊了牙關沒發作。
「你他媽的每次都讓我做決定,然后我決定了你又說不行,所有的事都是這樣,你好牛逼啊你?!」
「我什么時候干涉你的決定了?」
「你——要么就什么都不滿意、要么就屁都不管,我可他媽算是知道你姐姐的感受了!」
「我什么時候屁都不管了?」
「那您今天就跟我說清楚你在家做過什么?」
林鶴洋剛想回嘴就看到孫艾倫帶著她男友走進餐廳。那時還沒到中午,餐廳里人不多,林鶴洋趕忙站起身來招呼那兩人。孫艾倫風風火火地朝他們跑來,挨個擁抱了他們。蘇瑞抱完,立刻就跟孫艾倫告狀,語氣還特別理直氣壯,說你快幫我,林鶴洋他總惹我生氣。
「是你無理取鬧好吧?」林鶴洋惱了,壓著聲音沖他吼了一句。
蘇瑞瞪大了雙眼,蠻橫地破口大罵,「你有理啊?之前搬家的時候你做什么了?」
「你真說得出口,哪些臟活累活不是我做得?!」林鶴洋頂嘴道,「你要求還那么多,光是挪家具就挪了好幾回——」
「我還不是希望能住得舒服點兒啊?!」
「——你還怕蟲子,看到蟑螂都要我給你打……」
「連這個你都要抱怨?!打個蟑螂你都不樂意?」
林鶴洋「啪」得一下合上菜單,連一直目瞪口呆圍觀他倆口角的孫艾倫與她男友都被嚇了一跳,他借勢抬高了聲音喊道,「不要再吵了!點菜!」蘇瑞也被他突然中氣十足的聲音嚇得楞了幾秒,隨即臉上立刻爬上一陣嗔怒,也「咣當」一下子把菜單扔到桌上,把面前的碗盤敲出了些叮咚的脆響,差點引來服務生的註意。蘇瑞仿佛真的炸了毛,連頭發絲都散發出一股讓他退避三舍的殺氣,他不著痕跡地在椅子上往遠離蘇瑞的方向挪了挪,聲音也軟了下來。「好啦……對不起啦。」他示弱道,「是我不好,咱們先點菜吧?好不好?」
直到威廉·諾里斯和他妻子姍姍來遲時,他們兩人之間的凝重氣氛才稍微消散了些,只是蘇瑞那張嘴又不閑著了,非要跟威廉·諾里斯告狀,把他說得像個大少爺,在家什么都不干,只知道享清福。林鶴洋垮著臉,每一句話都想要張口反駁,但就是不知道該在哪一句話插進嘴。蘇瑞說的每一句話在他看來都那么蠻不講理,但仔細琢磨好像又有點道理。
你好遜啊,姓林的。
孫艾倫悄悄湊過來說,瞅你那可憐兮兮的樣子。他不以為然回答道,算了,反正他打架也打不過我,我嘴上還不讓著點,豈不是太沒人性了?
挺好,挺好。孫艾倫說道,別人都不了解你,只有我知道你嘴有多毒,你肯定沒少惹蘇瑞學長生氣呢。
林鶴洋氣不打一處來說,連你都不幫我說話——
蘇瑞恬不知恥湊過來打斷他倆的悄悄話,那時他已經氣全消了,又恢復了平日那一股溫柔賢良好像籠罩著一層圣母光輝的模樣,沖他們說,你們在說什么呢?沒有在講我的壞話吧?
沒有沒有,我們夸你呢。他倆同時敷衍道。
八月還未開學,校園里人不多。他和蘇瑞重返母校,來到了這個他們五年都沒有再返回的地方。他們從東邊進入校園,走進偌大的中央草坪又向右拐上車道,在那里等來一輛校車他們就會上去,隨緣地讓校車帶他們駛向所有地方。整整八年前,他在盛夏之中來到了這里。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那些樹蔭連成整片的綠色,磚墻畫出紅色的幕布,就像被他拋之腦后的過往。
「我們要往西校區去了。」蘇瑞說,指了指奧倫坦基河。橋下的河床上聚集了幾隻黑色的鵝,「呱呱」叫著好像電影里的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