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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往首都星川陀,你帶上了蘭登。
你在他頸側貼著下顎新烙了一串編號,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09的東西。之后又換上艾伯特人的服飾,貼身衣物之外罩上純白長袍,平滑的材質找不到一絲褶皺,衣領蓋過喉結,下擺垂至長靴邊緣,像無人能及的高原雪地,修長的體格在雪下隱約凸現。你工整地系緊窄邊領帶,仿佛一個密不透風的扎口,近乎逼迫地將他與外界劃清界限。
你甚至給蘭登剪了頭發,他在你身前半跪著低下頭,讓你的手指埋進發絲中,像只躺臥在地毯上由主人為所欲為的大型犬。你沒有剪頭發的經驗,就拿小刀順著發梢往上削,最后出來的效果看著居然還不錯。
他站起身,你端詳著自己的修剪成果,陡然升起一點滿足感。你覺得他很漂亮,當一個雌性覺得一個雄性漂亮時,通常是看中了對方外形彰顯出的內部優良基因——你和蘭登并非同族,你依然覺得他很好看,比例優越的面部,輪廓清晰的身體,大小傷痕,某些時候緊纏住你的長尾巴,薄冰狀的細鱗,哪怕罩上這身長袍也不會淪為數字符號般的千篇一律,讓你想到原始森林里的雄豹,行走時肌肉在毛皮下優雅地流淌,純自然生命與力量的美。
這只漂亮的雄性對你萬分順從。
一想到能把他帶出去展示,你即刻感到一絲愉快,像拿到嶄新洋娃娃的小女孩,莫名的恐懼也被沖淡一些。
從九號恒星系到首都星系需要經歷一次空間跳躍,艦隊快駛入跳躍軌道時,你正告訴蘭登到了首都星后要把他給別人看看,他隱約皺了皺眉,最后還是不太在意地笑了下,“意思是要把我暫借給別人?”
你覺得這席對話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主人做什么原本不用征求所有物的意見。思索片刻后你還是給他解釋:“是我的哥哥08。他從事研究,對你這樣品種珍稀的生物很感興趣。他應該只是收集你的身體數據,不會做什么太過分的實驗。”
蘭登眼底又浮出意味不明的微尖笑意:“您為什么不考慮把我轉讓給對方,那聽起來是個專業的實驗員?”
“不會。”你回答,“你是我的東西。”
他放平嘴角,半真半假自嘲道:“那就請您不要拋棄我。”
你回答:“我不會。”
“我還沒在您身上報復夠,”他一下下點著桌面,似有深意地望著你,“人類畢竟都是有野心又不那么大度的生物。”
他偶爾會在你面前流露出這種隱約帶刺的情緒,反倒比他一貫游刃有余的態度更好捉摸,像掀開衣服露出滲著血的傷口,稍微戳進去就能捕捉到溫熱的心跳。但機械的雙眼讓你對他鮮血淋淋的真實心緒一次次地視若無睹,這一次仍然是扭過頭錯開視線,開口時話題已經轉入下一個:“……請不要劃去脖子上的編號,到了首都星,編號是你身份的標識,沒有編號就會被當成入侵者,有可能被抓捕審訊,甚至被就地處決……”
艦體突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沉悶撞擊聲從外殼層層傳遞至內部,仿佛突遭暴風狂潮的航船。半秒后,電磁流組成的敵襲警報撕裂靜謐空氣,震動接二連叁地傳來,劇烈程度卻遠遠不及第一次,艦隊外部已經張開了防御罩,熒綠光芒如柔韌的膜擋在視窗外,持續不斷的攻擊激起圈圈漣漪。你起身,快步前往駕駛室,蘭登跟在你身后。
駕駛室內的寬長屏幕將艦外的情形立體投影出來,你的禮儀艦隊飄著彩帶停在投影中央,像一大堆聚集在一起的節日氣球,而周圍密密麻麻包圍的戰機呈漆黑色,機首尖銳而泛光,正是無數對準你們就要扎來的鋼針,每一個針眼里都跳閃著紅芒。
不算先進的機型,是反叛者們手里最好的一批裝備,也是你很熟悉的那類。針對你的襲擊一直不少,這次的襲擊趁著禮儀艦隊沒有多少的武裝力量,埋伏在空間跳躍軌道口阻攔你的道路,也算是找了個好時機。
你讓駕駛員們維護防御,你自己則來到了總操縱盤前,緊緊盯著屏幕外蠢蠢欲動的漆黑狼群,運行排布規律,清晰地映入你的眼底。你飛快按下幾個鍵,整個艦船隨之輕微震動,交錯組合的機械下送出炮口,熒藍光芒在炮管內飛速交旋的鋸輪間亮起,敵機感受到威脅地變換起陣型。
管口驟然放出一大捧色彩繽紛的光團,襯著漆黑宇宙仿佛一筆揮灑出去的混合顏料,敵機紛紛退讓,你緊盯著他們駕駛的軌跡。反叛者們對艾伯特的艦船很陌生,不知道那些光團其實根本沒有殺傷力,只是節日里用來放禮花彈的東西而已。根據他們退避防御的軌跡,你計算鎖定了指揮艦的位置,調整激光束釋放出去。
這些其實也只是節日彩燈,你在片刻之內在程序內改寫了它們的發射模式,又將功率增強了幾萬倍,光束像大頭針一樣輕易打進指揮艦,貫穿計算中指揮官頭顱所在的位置。伴隨著后方逐漸呈煙花狀炸開的光團,倒像一場慶典的預演早早在此舉行。
失去指揮艦讓戰機群停滯了片刻,隨即,它們飛快駕駛著逼近,像抱著自毀的決心要與你們同歸于盡。你望著屏幕上從各個方向遙遙直墜來的隕石雨,皺了皺眉,打算親自出去。
蘭登從后方按住你的手,聲音沉穩:“您先等等。”
你抬頭,看見他雙手撐在操縱盤上,專注地望著屏幕:“這些戰機在運行上存在一些不自然的地方,或者說每個行動的銜接之間都有短暫的停滯,很有可能戰機上空無一人,全部由遠程操縱,試著阻斷他們的指令信號應該會有用。”
他低頭沖你露出一個輕松的微笑:“您介意暫時由我來操縱嗎?”
你后退幾步,讓開操縱盤前的位置,緊緊盯著蘭登的一舉一動,同時手指扶上一旁的艙門。他剛剛旁觀了一會兒你的操作,上手時似乎已經很熟悉這艘艦船的功能,飛快地調整了信號的頻段和功率,點下啟動鍵讓干擾信號以艦船為中心呈水波擴散出去,接連兩艘戰機墜落在熒綠防御罩上四分五裂,碎片斜刺而來撞在屏幕上。
蘭登面色不改地凝望著,映著視燈的眼底浮出點點光亮。
逐漸地,戰機群像雷達失控的蝙蝠,運行軌跡紊亂起來,直至最后完全停滯。你湊過去想看看那個干擾信號的頻段,卻發現蘭登已經將其改了回去。
你開始扯他的衣袖:“你怎么知道的?”
“我……”他的話才起了個頭就止住,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知道他的意思,想獲得信息就用條件來交換,無論你們彼此安撫了多少次看上去多么親密無間,一涉及到關鍵信息就互相都不肯退讓半步,在蜜語溫存里兜轉一圈,最后一如既往回歸明碼標價的等額交換。
你不再追問,撥通通訊聯系附近駐扎的空間站巡邏隊來收拾殘局。禮儀艦隊經過路上這么個小小的插曲并未損傷多少,繼續按原計劃朝著跳躍軌道前進。
艦隊進入中央星區后,平平穩穩地航行了四個標準時,首都星系透過薄霧般的星際塵埃,逐漸在屏幕上浮現。
首都星川陀是中央恒星的第一顆行星,體積比你的行星大上十倍不止,受到恒星巨大的潮汐鎖定,固定繞著恒星公轉,朝光一面受恒星直射炙烤成巖漿河網交織的荒蕪之地,遠遠望去仿佛凝固著永恒廣袤的烈火,背光一面遍布億萬年不化的雪原冰川。整個行星冰與火兩個半球從中間被徹底切開,雪白城市從火半球的切面拔起,直達徹底被鑿空的冰半球,中間構建了無數層,通過電梯和透明軌道,復雜精致地鏈接成一個巨塔,十八億居民不過是漂浮其中的塵埃。
繞著巨大切縫的近地軌道上,布設了一圈矩形反光板,組成半透明的星環,將恒星的光芒投入立體城市中,人為制造出白晝與黑夜的交替。每一次的日出都是從四面八方開始的,仿佛以一個島為中心的潮漲朝落。
從很久以前開始,這顆行星就給你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或許是它被改造利用得太徹底,幾乎失去了星球的原狀,更像一座巨大的宇宙城市。
整個城市從冰到火分為上中下城區,你的艦隊在上城區的邊緣廣場降落,抬頭能看到頭頂天穹般的冰殼。
來迎接你的人已經在廣場上等候多時。
你第一個走下去,蘭登戴著小型供氧器跟在你身后。你看到迎接隊伍為首的人,一個艾伯特男性。人形的艾伯特人大多有種纖細的中性感,這位也不例外,外形二十歲左右卻只比你高了半個頭,漆黑的直發與眼珠,嘴唇邊有一顆細小的痣,白皙面孔上仿佛扣著一張冰雕面具。07,你的一位兄長,人口管理中樞的領導人,負責所有號令者之外艾伯特人的生產更新與社會分工。
對方程序化地伸手與你握了握,言簡意賅:“歡迎回來,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