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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不跟我打招呼嗎?”另一道聲音在一旁響起,電磁質感熟悉而親切。你望過去,只看到一塊漂浮在半空的純白多邊體,表面一眼視燈時明時暗閃著紅芒。你不是沒注意到這東西,只是理所當然把它當成了某種儀器,不過聽它內部發出的聲音……“08?”你迷惑地皺起眉。
“是我。”多邊體在空中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電磁流泛起接近笑聲的漣漪,視燈中的光轉為亮白,憑空投影出人形,逐漸凝成實體,一個身材纖細的青年,和你同一款的白發紅眼,五官線條稍硬朗些,細長雙眼習慣性地瞇成彎彎的弧。他張開雙臂,看上去想給你一個擁抱,投影出的手臂卻如水紋般穿過了你的肩膀。
08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遺憾,你不清楚他把自己的身體改造成這樣到底是出于何種癖好。
他的注意很快被你身后的蘭登吸引,很有興致地轉著打量一圈,甚至朝蘭登伸出手:“你就是我妹妹帶來的客人了……很高興見到你。”
蘭登虛握了握那只并不存在的手,頷首回答:“很高興見到你。”
07插聲進來:“該走了。”
你點點頭,抓住那塊多邊體跟上去。
才一邁步,你腦子里就閃過一段沙沙作響的電磁音,你知道這是進入01信號覆蓋范圍的標志,整個首都星都在01的操控中,每個人進入此地就自動變成她巨大網絡的一個末梢,只要她想,她那溫柔慈愛的聲音可以隨時隨地響起在任何一個人的腦子里,宛如神諭降臨。輕柔的恐懼又開始繚繞,身后的野獸又開始低低地吐息,在你意識到之前,你已經不受控制地問了出來:“接下來我是否要去拜見主母?”
07一板一眼地回答你:“主母近日處于休眠狀態,蘇醒后會開始進行接見活動。目前我即將帶你去住處稍休整。”
你松了口氣。
你們步入城區。和你的城邦風格差異不大,大片的純白黑灰,大片鋪設的無機玻璃,圓弧、交變、銳角、直線、多面拼接,精致完美的玻璃森林。面容模糊的人群來來往往,巨幅屏幕上千篇一律地播放著一位女性柔聲念誦新聞的節目,你認得她,04,你的一位姐姐,有著水銀色的眼珠與長發,負責整個族群文藝方面的工作,在民眾中收到的呼聲之高僅次于01,幾乎是全族推崇的精神領袖。
這里是你出生長大的地方,你卻在一處處景色中品嘗到一絲陌生,就像在森林原野中翱翔過的鳥重新回到鳥圈里,自然而然感覺到的不適。原來這里是這么安靜嗎?十幾億人居住的城市竟仿佛剛落了雪的天空,只有04的聲音空蕩地響著。原來居民是這么相似嗎?一個個復制粘貼出的符號,除了腳下的道路就再沒了值得在意的東西,偶爾抬頭望你一眼,眼中的情緒信號竟也驚人地一致——
“他們都怕您。”蘭登俯身在你耳邊低聲說。
編號個位的號令者中,的確是你最不被民眾支持。
“09,我們有多久沒見過面了?”08的聲音在這時插進來,低低地感慨到,“哥哥一直都很想念你。”
你感覺有塊多邊體在不停地蹭你,你于是往邊上靠了靠,回答:“叁年零六個月。”
“我有時候會懷疑你是那家伙的親妹妹。”08點了點前面的07,話鋒一轉,說出真實的目的,“對了,我之前請求你的事……”
你望了眼身側的蘭登,“我答應過的事不會反悔。”
“唔……”08沉吟片刻,又拋出一個問題,“他本人是否愿意?”
你迷惑地皺起眉。你并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是你的所有物,由你一個人做決定就可以達到事情的目的,又為什么要多此一舉征求他的意見。
“我猜你并沒有問過他的意愿,”08低笑了一下,語氣帶著半真半假的憐憫,“平常人養一只貓或一只狗都不會強迫它們做什么,而這只人形生物的智能甚至和我們差不多,你經常性地踐踏他的意愿,會給他帶來心理損傷,逐漸累積極有可能形成心理問題,比生理損傷更難治愈。你應該也不會想要一只患病的寵物吧。”
“我……”你很想說你經常安撫他,但蘭登好像的確是那種對自由渴望強烈的性格。你思索片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愿意嗎?”
“愿意。”他的回答沒有多少遲疑,將你的手握進掌中,彎起的眉毛透露一絲笑意,“您下達任何命令我都愿意。”
“……”08眼中的憐憫頓時變得貨真價實。
交談間目的地已經到了。你在首都星沒有行宮,住處安排在了08的基地,就在中央實驗室宏偉龐大的建筑群里,入住前,07要求你把蘭登送到管理所里。他跟你解釋根據05最新制訂的條例,為了保證國慶這類大型節日時的社會秩序,節日活動期間所有居民必須把豢養的寵物寄放在管理所統一飼喂,沒有例外,哪怕是號令者,哪怕是09。
艾伯特的鋼鐵秩序總是如此,擁有不同的權力從來只是為了更好地完成工作,沒有人享有私人娛樂性質的特權,一個號令者的休眠倉不會比一個固基者的寬敞。
你當然也只能同意。
管理所位于上城區靠頂端的位置,一個空曠的透明走廊里掛滿高高低低的鐵籠,籠子里關的差不多都是各種奇形怪狀智能低下的異族生物,蘭登被單獨關在高處的鐵籠里,顯得格格不入。08和07已經早早離開,你卻還站在籠子下抬頭望著他,那籠子整體狹長,內部面積只夠一個人站著,想坐下就有點困難了,幾乎是個鐵籠狀的棺材。
你抿起嘴唇,望著他還算輕松隨意的姿態。
況且,你已經習慣了他在身邊。
蘭登低下頭,發現你還沒走,有點意外地笑起來:“您舍不得我嗎?”
你不作回答。
他朝你垂下手,你遲疑了一下,踮腳握住。
蘭登稍一用力,將你整個提起。這里距離真實的大地太過遙遠,重力變得虛浮而輕盈,他輕輕一拉,你的身體就像羽毛一樣飄起。完全懸空的感覺太不穩定,你本能地抓住了鐵籠,身體靠過去,額頭隔著籠子和他撞在一起,像浮在窗外朝船艙內張望的一條魚。
他撈住你輕盈下墜的身體,手指停駐在下巴上,微熱的目光描摹你的嘴唇。鐵籠的確留出了足夠讓嘴唇相貼的空隙,你的理智和身體一樣變得輕飄飄,泡發了似的,就這么被水波溫柔地推著,順著彼此間無形但異常頑固的引力滑向他。
直到門外有聲音叫住你:“09,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