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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叫人害怕,月貞在廊下拉了個丫頭陪她回大老爺屋里去。闔家人口早擠在那里,外間站滿管事的男女,烏泱泱的人頭。里頭也是一堆人,將張床鋪里里外外圍得個水泄不通,脂粉頭油味直沖人的太陽穴。
月貞抬手扇一扇,站在櫥柜底下,悄悄向了疾靠攏,“怎么兀的這些人?”
除了兩宅里的家人不算,還有幾個陌生女人的背影。她們的哭聲比眾人都悲愴。了疾端正著目光道:“是大伯的三房小妾,大嫂難道沒見過?”
倒是偶然在園子里撞見過幾回,沒搭過話。奇就奇在,平日也不見她們對大老爺多上心,這會嚎喪卻嚎得如此賣力。
有個三十出頭年紀的,穿著銀紅對襟,腰肢婀娜地跪在床下,正哭天搶地地捶大老爺,“老爺,老爺您倒是瞧瞧我呀!您好歹說句話,怎么不明不白地拋閃了我們?叫我們往后的日子怎么過啊!”
聽著哭得比月貞當初哭大爺還情真意切,另兩個也不甘示弱,提高了聲調,撲身擠上去。將正主琴太太擠出人堆來,她也不計較,蘸著眼淚出去吩咐官家事宜去了。
倒是霜太太,坐在一根梳背椅上吩咐緇宣與霖橋出去幫襯,一根手指將三個姨娘點著,“平日不見你們到病榻前伺候,這會想著自家往后的前程,倒都哭得傷心。往后的日子怎么過?大老爺不在了,留著你們做什么?愿意嫁人的另配人,不愿意的就自行回娘家去。”
三位姨娘一聽,登時嚎成一片。
了疾微微斂眉,上前在霜太太耳邊說了兩句。霜太太便一面嘀咕著“我才懶得管”,一面往外頭幫忙去了。
了疾退步回來,月貞挨著問:“你勸了你娘什么?”
“姨媽家的事,還是姨媽自己做主的好。”
“你跟幾位姨娘很熟?怎么幫著她們說話?”
“不熟。我佛慈悲,一向與人為善。”說著擦過月貞,一徑出去。
月貞暗咂他這話,像是還為下晌那些詐她的話辯解。這人真沒意思,不過幾句玩笑話,也值得如此費心撇清。她翻個眼皮,也跟著到外頭去。
按著兩位太太吩咐,兩宅里陸續忙活起來。好在都是提早預備好的,不至于手忙腳亂。掛白幡,搭靈棚,不過次日便設靈安放。依了疾的話,需停靈一月。
由晨起,就是琴太太霜太太,緇宣霖橋,并月貞巧蘭蕓娘輪番守靈燒紙。其余人各自款待男女客人。
大老爺的事不比當初大爺,大老爺身子骨硬朗的時候,一向愛結交朋友,杭州城內凡官貴人家,與之皆有相交,何況生意上往來的許多人。因此除開親友不算,來客之多,險些將李家門檻踏破。
連茶葉商號及錢莊里的好些個大掌柜皆來幫忙料理,饒是如此,后宅內還忙得轉不開。正經主子們不是守靈就是在前頭酬客,里頭調停的事,只好交給三姑娘惠歌。
奈何惠歌也沒有管家的經驗,只怕做不好,私下與琴太太訴苦。
琴太太攬著惠歌榻上座,握著她的手寬慰,“實在是家里沒人,你幾位嫂嫂又要在靈前盡孝又要幫著招呼客人。你是姑娘家,客人倒不必你去招呼,正好借這個時機叫你學著辦事。往后出閣,大族內許多人口,你也能料理得過來。”
說得惠歌臉上一紅。聽她娘這意思,仿佛已經替她看好了人家?她姑娘家不好問,只微微低下下頦,“女兒明白您的用意了。”
琴太太將她的手拍一拍,“娘還在這里,把馮媽也指派去幫你的忙,有什么不到之處,她曉得幫襯你,你怕什么?”
“我聽娘的。”
如是,這一月便交由惠歌管家。惠歌沒經驗,只怕叫上上下下的人笑話,愈發警醒,成日睜著眼盯那些偷奸耍滑的下人,逮著不是,必定重罰,引得人都說她是得了琴太太的真傳。
隔日幾月貞的哥嫂也來了,因月貞這一房沒漢子,琴太太只得請了疾代為招呼她哥哥。
恰好永善白鳳到李家是晌午,月貞剛由靈堂換下來,等她哥哥嫂嫂吊唁過,與了疾領著兩人往房里去。
白鳳挽著個包袱皮,沉甸甸的,在前頭挽著月貞并行。她一個腦袋四面顧盼,見園林深幽,花墻重掩,驚得連連咂舌,“我還是頭一回到你們家來,怎么這樣大的園子?我的老天爺,這地方只怕神仙也住得!姑娘真是沒嫁錯,還虧得我當初英明!”
如今已成定局,月貞懶得再提當初,只問她家中瑣碎,“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說不得。”白鳳嘆道:“自上回我們打廟里回去,她老人家就說膝蓋疼,躺在床上四五日不下地。我叫她下來走走,她還抱怨說我見不得她閑著。我分明是為她老人家好嚜,越是不好越要走動走動,那骨頭都是躺散的。她不聽我的,躺了這樣久,這不,這幾日又犯了老毛病,成日間咳嗽。”
“請大夫開藥了么?”
“請過了,還是老方子。”說到此節,白鳳眼內閃過一絲精光,“總吃那方子也不見好,我聽人家大夫講,咱們老太太這病,吃點人參黃芪這類的好藥調補調補就好了……”
月貞一聽她這話頭,就猜準她后頭的話。原本這兩日瞧見巧蕓兩位奶奶娘家來人,她心里也有些惦記母親哥嫂的。
這會一見,卻是爭如不見。
作者有話說:
月貞:和尚,你白白錯失了一個良機。
了疾:我錯失的,會再找回來。
第26章 深深愿(六)
果不其然, 白鳳扭頭向后望了望,了疾陪著永善走在一丈開外。永善因讀過幾年書, 喜好賣弄, 把些唐詩宋詞誦出來與了疾品評。了疾只管微笑著聽他談講,并不駁他的話。
“瞧他那樣,真是白送著臉面在人跟前丟。”那兩個人站在一處, 實在叫白鳳自慚形穢,在月貞耳邊抱怨永善一句,而后湊近了腦袋, 挽緊了月貞,“人參黃芪這些東西咱們家哪里吃得起。我看你們家里必定多, 放也是白放著,不如包些給我帶回去。”
月貞暗里乜她一眼, 笑道:“嫂子真會說, 我到哪里給你弄去?這里雖有,都是有數的, 沒病沒災的, 底下的管家媳婦也不會輕易給你配。”
“你是大奶奶, 你要點自家的東西,還要看下人的臉色?說來誰信?”
“信不信由你。我是什么大奶奶?房里沒人的空頭大奶奶。誰聽我的?我勸嫂子趁早歇了這主意吧,省得給那些小人聽見,不說我們章家上門是幫忙的,反說我們是存心來打秋風的。”
白鳳只當她是推脫, 何況她這話說得七.八分準,她正是存著打秋風的主意來。她心內不高興, 便將挽在月貞臂彎里的胳膊抽了出來。
臂彎里忽然空蕩蕩, 有一縷風從脅下穿過, 使月貞感到一陣體寒心涼。嫁出來的姑娘,就形同被剪了線的風箏,只有跌處,沒有歸處。
未幾踅進屋內,芳媽正在榻上嗑著瓜子與珠嫂子說話。見月貞與她嫂子進來,便起身掃了炕桌上的瓜子殼,寒暄了兩句。
珠嫂子的態度倒好,只是芳媽端著腰,說話時眼睛也不大落到人身上,態度冷淡。
月貞也不能計較,只吩咐,“芳媽,我哥哥嫂嫂來了,去叫陳阿嫂帶著崇兒來拜見舅舅舅媽。再去廚房里提了午飯過來。”
芳媽原想支使小丫頭去,回首瞧見了疾引著永善進來,忙轉了一副笑臉迎上去,“鶴二爺也在我們屋里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