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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跟著么?”是緇宣。
另一位,自然是蕓娘了,“我把她們甩開了,巧大奶奶呢?”
緇宣捉起她的腕子,“噗”地吹滅了她手里的燈籠,借著皓白的月亮將她細看。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反復碾過幾回,適才笑了,“她讓母親叫回去伺候牌局去了。”
蕓娘半低下眼,笑著挖苦一句,“霜太太真是,大家都許出來,她又把人叫回去。你母親……專愛同人過不去?!?
說他母親的壞話,緇宣也不計較,只是無奈地笑了笑,“我母親就是那古怪性情?!彼麑⒚佳垡惶?,親密地戲謔,“今夜還虧得她,否則叫巧蘭跟著我,我們也不得在這里見一見了?!?
“常常都見著的?!笔|娘益發將赧容低垂,別向一邊,望見了銀波粼粼的河水。
“不一樣。”
在他潮熱的目光里,蕓娘驀地有些緊張。她握著扇,無所適從地抵在下頦,暗里瞅他一眼,笑起來,“咦,那水里有什么,怎的亮晶晶的?”
她正要朝淺淺的水灘捉裙過去,卻給緇宣捉住了腕子,“不過是月光。”
有什么稀奇,難得的是他們總算避人耳目聚在這里。緇宣將她身子扳過來,迫使她面對自己滾燙的眼睛。
他湊過去,連呼吸也是滾燙的。
月貞藏身在蘆葦叢那頭,淅淅瀝瀝的流水里,分明聽見他們勾纏的呼吸,連她聽著也覺得燙人。她生怕驚動了這對野鴛鴦,不敢進也不敢退,提著熄滅的燈籠,顫顫巍巍地背身蹲下去。
漸漸“噼噼啪啪”地響起來,蘆葦倒了一大片,漸漸倒到她身后來。做賊的仿佛是她,她屏息凝神,連眼珠子也不敢輕易轉動。
背后半丈,動靜又變了,呼吸如潮涌,混著唇.舌的交.融,熱烈地向她耳根子拍過來,里頭還隱隱夾帶著蕓娘的哼聲。
蕓娘比巧蘭溫柔許多,素日說話也是低聲細語的,想不到連哼聲都婉媚如夜鶯。那調子軟得不成樣子,輕輕地吐出個“疼”字。
是哪里疼?又是疼什么?
月貞難敵好奇,偷么向后瞥一眼。蘆葦桿的罅隙里,月光撒在緇宣的背脊上,清晰地照亮他漂亮的背肌,像一張弓,張弛有力。
他把蕓娘罩在身下,像是在折磨她,說不清,也許是在愛她。月貞很難從蕓娘的聲音里辨別出痛苦或快樂。
或者兩者都有吧?她嫂嫂講過“疼是會疼一點的”。像是有鞭子抽在她身上,她心里一抖,忙轉回眼。
可耳朵是關不掉的,他們的呼吸,細語,統統螞蟻似的往她耳蝸里鉆。酥酥麻麻的,直鉆進心里,胃里,腹里,再從別的地方,熱熱地流出來。
她感到一陣羞.恥,以及煩悶。
隔了好久,那二人才窸窸窣窣地穿好衣裳走了。月貞才敢站起來,然而腿一軟,險些站不住。不知是不是蹲得久了的緣故。
不過她總算明白了男女間是怎么回事,是心驚肉跳,六魂無主,是抑低的瘋狂的歡呼。這不就同他對了疾的感覺是一樣的么?
那是一種靈魂鎖在眼里,拼了命想要掙脫出來的渴望?;蛟S張牙舞爪,或許不夠雅觀,但在凄冷的月光與清冽的河水前,它荒唐而滾燙地抵抗著生命漫長的沉悶與孤獨。
可是她忽略了,這里頭,也有痛楚。
她整拂衣裙,提著熄滅的燈籠,豁然開朗地往回走。
街上散了戲,人際稀疏,那些闔上的門板里,仍然能聽見些笑語。月貞在黑漆漆的戲臺子下頭遍尋珠嫂子等人無果,正要獨身回老宅里去,卻恍然在那口公井前見著幾個火星。
今夜真是巧了,到處是昏暝的火星。悄步過去,井前正是了疾。他閉眼合十,口里念念有詞。井前插著香,火星子明明滅滅地閃爍著,像一對幽昧的不甘的眼睛。
月貞懷著好奇走到他身邊,向黑魆魆的井口欠身一望,“你在替這井里死的那位姨娘念經?”
了疾忽然睜開眼,目光定在她面上片刻,才落到她提的燈籠上,“大嫂,你怎的還沒回家去?也不點燈?!?
月貞想起河灘上的所見所聞,暗里紅透了臉,“給風吹滅了。你認得她?”
“誰?”
她把嘴朝井口努一下,“她呀,死的那個姨娘?!?
“噢,我父親的小妾,我怎么會不認得?!绷思矎澫卵严阋灰黄缌恕?
兩股濃煙竄上來,在月光里白得格外縹緲鬼魅。月貞心里提起從前的疑惑,也是為纏著他多說些話,“巧大奶奶說,她是與人私通怕給二老爺知道了罰她,自己投井死的。是么?”
話音甫落,她不認同地笑了笑,“真是傻,還沒罰她呢,她就急著去死了。況且就是罰她,也不一定就是要打死她啊,嚇得這樣……”
了疾摸出火折子將她的燈籠接來點亮,引著她往回走,“有時候,所見者猶不可信,何況所聽?”
果然是有些隱情在里頭的,不過與月貞不相干。她此刻心里記掛的,是因為替她打燈籠的關系,他的胳膊總無意地摩挲她的肩臂。
他穿著黑莨紗袍,她也穿著紗衣,兩種衣料擦在一處,似乎在沙沙作響。很細很細的,麻麻的聲音,總叫月貞不由得聯想起方才河灘上風吹蘆葦的響聲。
她忍不住睞眼偷瞝他,從他滾動的喉結到他堅實的背。他與緇宣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想必連背肌也是有幾分像的,不過他的手臂一定要比緇宣有力。
為什么這樣篤定?她私自想,因為得擁抱她。她雖然瘦,卻不似蕓娘荏弱。
剛好了疾的目光轉過來,她慌張一下,趕忙問,“那她到底為什么要尋死?”
了疾仰首望一眼天上,月亮慘淡的浮白,像是過去的陳跡。細風縈巷,是十幾年前的冤魂在泣說她的冤屈。
那時候他給人捂住了嘴,不能替她喊出來,這會忽然想對月貞說一說,同時也懷著一種警醒她的目的。
他說:“她不是尋死,是給人逼死的?!?
月貞驀地打個冷顫,“給誰逼死的?”
“我娘?!?
月貞大嚇,“霜太太?她做什么逼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