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枯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唐姨娘年紀輕輕的,可別是……”
“可別瞎說啊!”
兩人雖然噤了聲,四目一對,卻是無聲勝有聲。
不消入夜便探聽見,了疾是給唐姨娘的丫頭請到屋里去的,說是請他講經。可什么經書如此感人肺腑,弄得人淚眼成迷。
這個迷大家私底下爭相去猜,猜下來,一致認同講經不過是唐姨娘尋的個借口,實則是她年輕放.浪,見家中二爺如玉山在座,風華浸遠,便把念頭轉到了他身上。二老爺再了得,畢竟是四十來歲的人了嘛。
大家愿意替了疾開脫,一是為他出家斷了塵念,二嚜,她們更樂于看見一個美貌的女人下賤。要是兩情相悅,終歸缺了一點趣味。
這些議論隨風暗拂,兩位本家尚且半點不知。月貞雖不是本家,也是渾然未覺,心早潛入夜,伏在那黑魆魆的橫岫洞里,等著問了疾要一個答案。
這才吃過晚飯,久盼黃昏,黃昏遲遲不來。她坐在榻上,倚在窗戶旁,隔著窗紗望那輪落日。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1?
總算黃昏,陳阿嫂牽著元崇進來請安。元崇長高了些,穿著新裁的黛紫圓領袍,一身斯文氣有些形似了疾。他在榻前似模似樣地拱手,“母親。”
月貞等得心浮氣躁,只瞟他一眼,“去歇著吧,天要黑了。”
前些時候回雨關廂,元崇的親生爹娘倒是老宅子里去拜見過。他親娘生了,抱著孩子在琴太太屋里磕頭,說了一堆他聽不懂的好話,哄了十兩銀子并幾匹好料子。
爹娘歡歡喜喜抱著孩子去了,始終未過問他。陳阿嫂說那不是他爹娘了,他的爹娘只有渠大爺與貞大奶奶。
渠大爺他不認得,只認得月貞。可她待他淡淡的,只是偶爾人說他的不是,她肯出面維護他。就為這一點,元崇舍不得走,總盼著能與月貞多說幾句話。
陳阿嫂曉得他的心,牽起他的手往榻前送一送,“我們崇哥新學了一首詩,快,念給母親聽。”
元崇得了指點,忙背起兩條胳膊,搖頭換腦背起來,“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
月貞只用半神聽著,待他背完,敷衍了兩句,“崇兒真是長了個聰明腦袋。”
元崇失落地把頭垂了一陣,跟著陳阿嫂回偏房里歇息。月貞支頤著臉照舊將太陽望著,恨不得追它下去。
好容易盼到夜深人靜,她點了盞燈籠,瞞芳媽說是去蕓娘屋里借個東西,走到那橫岫洞里,吹了燈在石案上坐著等。
了疾這會正打著盞燈從角門上過來。門首三個小廝坐在地上吃酒抹牌,見了他也不起身,仰著面招呼,“快二更天了,鶴二爺還往我們這里來做什么?”
時至今日,了疾才算說了個完全的謊話,“我來尋霖二哥。”
那小廝呵呵道:“巧了,今晚上我們二爺沒出門去,像是在家。鶴二爺快去,省得一會二爺就睡了。”
了疾提著燈籠往園內走,遠處有巡查的下人走過去,看不見人,只瞧見幾枚漂浮著的燈,像一只只烙鐵似的眼睛,老遠地盯著他。
他是不怕人看的,也不怕人無端的議論,因為他是男人,又是李家的二爺。就是蔣文興真鬧出什么話來,他頂天就是叫家里人笑話奚落一陣子,為了闔家的體面,他們也不會宣揚出去,于前程上終歸沒甚大礙。
然而男人家鬧出的荒唐事太多,一樁接一樁的新聞,功遲早能掩了過,這叫“浪子回頭金不換”,世人待男人在私行上的不檢總是格外寬容。可女人大不一樣。
他真到了那里,該怎樣回月貞的話?無非是既違佛法又背俗禮,瞞著人偷雞摸狗,令她終身在俗世里抬不起頭;或是騙她,也騙著自己。
無論哪種境況都非他所愿。倒不如不去,不如回頭,權當無事發生。
本來也無事發生。
那廂月貞等到一顆心逐漸灰淡,還不見人來。墻外二更的梆子聲敲得悠長又慢,一下一下地,心也一點一點地墜向底。
也許那些猜測不過是她一廂情愿的期盼,她大概是迷糊了,把他的一片善意錯會成了喜歡。其實出家人慈悲為懷,憐憫眾生。
這樣思想著,她由洞里鉆出來,看見滿園溶溶月光,恍如一片落了空的夢,跌碎在漆黑的長夜里。她迎著月光凄寂地笑了笑,忽然有眼淚落在手上。
她往蕓娘房里去,出門時告訴芳媽是到蕓娘這里來借樣東西,總要真拿件東西回去迷人的眼。蕓娘還沒睡,在外間榻上給岫哥做一雙鞋。
月貞見著鞋便靈機一動,就說是借鞋樣子,“我也給我們崇兒做一雙。省得人家都說他不是我生的,我不疼他。”
仆婦們都去睡了,只有個上夜的丫頭瀹了碗茶上來。炕桌上點著一盞燈,昏黃的光暈是沒有邊界的寂寞,融進四角的暗昧中。
蕓娘把鞋面遞給她看,“有些繁瑣,你才學的針線,恐怕做不好。另做個別的什么給他好了,是一份心意就成,鞋子底下有的是活計上的人做給他穿。”
月貞對著燈舉起鞋面瞧,無所謂地撇嘴,“繁瑣就繁瑣吧,我還怕繁瑣?我有的是閑空,正好打發光陰。”
“這么暗了不睡覺,你就為這個過來?”
月貞一陣心虛,將鞋面遞回去,“屋里悶得很,睡不著,出來走走。你怎的也不睡,就為做這個?底下有的是活計上的人。”
蕓娘扭頭向臥房門簾子瞟一眼,有些厭嫌,“他今晚上沒出去,早早就上床躺著,我懶得同他說話。”
原來是消磨時間,等霖橋先睡著。月貞暗暗好笑,睇見她嫌棄的臉色,想起中秋之夜在小清河河灘上的事。那時候她的臉色可不是這樣子,分明眼波含情,赧容藏媚。
月貞越是想到這里,才落了空的心越是覺得悵惘。人家好歹有一段情可惦念,哪怕是偷的。她連偷也偷不著,不過是一場空歡喜。
蕓娘又壓著嗓子說:“你不急著睡吧?陪我多坐會,不曉得他睡著了沒有。”
月貞徹底沒了什么可急的,只覺余生茫茫,再無事可做,除了吃便是睡。她歪著嘴角笑一笑,“有什么急的,什么時候不是睡。”
兩個人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話頭云里霧里地繞,那是時間的繩索,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刻才勒得人喘不過氣。
繞到近三更,連上夜的丫頭也支撐不住了,坐在罩屏角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蕓娘只好送了月貞出去,“不要緊吧,你也沒帶個丫頭出來,我叫丫頭送你?”
月貞呵呵一笑,“快別折騰她們了,省得背地里咒我。”
蕓娘目送她的背影,只恨她不是住在這屋里,她要與她熬個通宵,也好過避無可避地回到那張床上去。
幸而霖橋睡著了,她躡手躡腳地解衣裳,連燈也不敢點,只恐吵醒他。其實霖橋未必那么招人厭,待她雖然冷淡,卻一向有禮。只不過她是不甘愿嫁給他的,又兼琴太太瞧不上她,她把心里這些委屈一股腦都記到了他賬上,總覺得他是她窘頓日子的禍根。
鋪上分了兩床錦被,蕓娘恁小心地牽開外頭那床睡下去,還是不留神碰到了霖橋。她驚魂不定,一動也不敢動。
霖橋則翻了個身,向里頭讓了讓,不動聲色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