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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貞挑起眉梢,“翅參鮑肚,雞鴨鵝肉,你這里有么?”
了疾扣攏眉心,“你這不是使我作難么?”
月貞反笑了,“我為難你什么了?真真是好笑,是你要多管閑事來問我想吃什么,我說下了,你又沒有,不是白費功夫?倒說我作難你。”
仿佛說的是吃飯的事,又仿佛說的別的。
了疾默然不語一陣,提著笤帚一徑錯身走了。
月貞似見未見地任他走,心下倏然涌上來莫大的委屈。苦于不能說,苦于道不清。她陡地回轉身,一雙恨眼將他的背影盯著。遍地夕陽里,他越走越遠,狠心地未回頭再將她望一望。
也許正是因為未得到,反而造成了月貞心里的一份執著。她賭氣地冒出來一個沖動,偏要跑過去,當著滿殿神佛擁抱住他,看他怎么樣?
然而也只是一念沖動,真沖過去,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前頭也沒有方向。她捫心自問,也有些害怕。
作者有話說:
第37章 強爭春(七)
殘陽遍野, 山風拂檻,最是寂寞難消遣。闔家人口明日方到, 巧蘭又是個嘴巴閑不住的人, 正要趁這個時機拉攏月貞。
其實月貞在李家勢單力薄,沒有男人依靠,拉攏她也沒甚好處。可近來巧蘭見她與蕓娘越走越近, 心里有些不大痛快。
這家里按輩分高低,等級嚴明。太太們一層,老爺們是一層, 年輕爺兒們又是一層,層層分明。姑娘就只得個半大的惠歌, 年輕媳婦統共就她們三個,論起來她們才是一層。
巧蘭心里知道緇宣與蕓娘有些不清楚, 暗里將蕓娘視為仇敵, 這會要是連月貞也投了蕓娘,她在這家里豈不是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
所以盡管瞧不上月貞, 也要將她拉來一頭為好。
這廂叫婆子到飯堂取了兩份齋飯到房中, 請月貞榻上對坐, “我是吃不慣齋飯的,一個人吃更是沒胃口,所以請你來一道吃。好在明日就由逍遙天送飯上來。逍遙天的飯你吃過沒有?”
月貞從前連逍遙天也沒聽說過,只是搖頭。
“唷,這么有名的館子你都不曉得?虧得你家還是做吃食的。逍遙天嚜, 杭州府頂好的飯館子,在他們家吃上一頓飯, 不算酒錢, 單是幾樣菜就得一二兩銀子。”
月貞提起箸兒笑, “怪道我沒聽說過,哪里吃得起?”
巧蘭洋洋地笑著,看看手里竹削的箸兒,又看看月貞,目光忍不住鄙薄。卻難得,言語里沒有貶低月貞,“明日就吃,不過在廟里,只能吃些素食。等回頭回家里去,叫他們送些葷菜到我屋里,你也過來嘗嘗看。他們的廚子能做兩京十三省的菜,會吃的人都說好。”
月貞給她突如其來的體貼驚駭一下,忙親熱道謝,“謝你替我想著,你待人沒得說,上上下下都說你親厚。”
巧蘭替她揀菜,“這是咱們兩個好,要換蕓二奶奶,我才不懶得張羅這頓席面。人家娘家有錢,什么好東西沒吃過?只怕還瞧不上。她那個人,面上看著軟弱,其實是個花花腸子。”
月貞心神提起來,兩頭都不好得罪,盡力周全,“她娘家有錢,你娘家可是做官的,不能比。”
“嗨,做個窮官而已。”
她在月貞面前如此謙遜,簡直是百年難遇的稀奇。月貞暗暗琢磨她的意思,又聽她說:
“近來你同蕓二奶奶走得近?我勸你不要過于近了,倒不是我挑撥噢,琴太太不喜歡她。”
月貞心下明白了,原來是為她同蕓娘有些要好的緣故。她忙笑,“也沒有多近,不過是雨關廂回來就無事可忙,同她多說幾句話罷了。我們那頭就她那么個妯娌,也只好同她說。”
“你來尋我說話呀,我時時都在屋里坐著,怪悶人的。”
“緇大爺在家,我怎好常去?”
巧蘭閑慢地笑著,“大爺終日在外頭忙,哪里能常在家。這些時候為來禮佛的事,他連著在外頭跑了好幾天。只怕來了這里,又給那些事情絆住,山上山下地跑著愈發麻煩。”
說到此節,她陪嫁來的那媽媽正從臥房里出來,拿了個青花小瓷罐子走來,半晌不作聲,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
巧蘭調頭去問她:“怎的?”
“這藥不知放在哪里,怕給小丫頭們翻著多嘴亂問。”
“就放我那頭面匣子里好了呀。”
那媽媽轉身進了臥房,月貞隨口問道:“你哪里病了?”
巧蘭擱下箸兒竊笑兩聲,“沒病,那是我娘家母親向一個老道求的藥,說是吃了能生個千金。”
“生男生女還能靠吃藥定下的?”
巧蘭睇她一眼,想她也是個媳婦,便沒所顧忌,低聲說給她聽:“這種話你也信?要是這藥能定下生男生女,不知多少人買來生小子呢,不過是哄人的。實話告訴你,這是專給男人吃的暖.情.藥,吃了夫妻一同房,這生男生女總要占一半吧?那老道的準頭自然就占了一半嚜。”
月貞一霎將眼睛瞪圓了,“還有這種藥?”
“怨不得,你才進門渠大爺就沒了,哪里曉得這些事……”巧蘭是個嘴上沒有把門的,說起來也不顧難為情,“這些藥多得很,霖二爺成日家扎在行院里,他那里這種丸藥才多。我要不是為大爺近來總不得空在我屋里,我才不使這藥。”
月貞配著她那副變幻莫測的神情暗嚼了一會她這番話,總算有些明白。原來男女之間,也不是非得有情,還有使藥的。
她默了默,她搭過腦袋問:“這么說,緇大爺吃了這藥,就肯留在屋里了?”
問得巧蘭心下一陣難堪,悔不該與她說這些話,豈不是告訴了人她同緇宣夫妻不睦?她遮掩道:“嗨,我那老娘就愛瞎操心,就是沒這藥,大爺還能到哪里去?他又不是霖二爺那性子,不愛在外頭花天酒地。”
月貞才懶得管她這閑事,只是咬著唇思想。窗上殘陽灺盡,天色將晚了。昏暝暗藍的山林間最容易起鬼心。她暗暗抬額窺巧蘭一眼,咬著牙箸啟齒,“你把那藥給我瞧瞧?”
巧蘭捧著碗隨口說:“藥丸子有甚好瞧的?我看你真是沒個耍頭。”
“沒見過嚜。”月貞慢慢嚼咽,把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回頭蕓二奶奶到了,我叫她拿給我長長見識。霖二爺不是這類藥多?”
果然見巧蘭擱下碗,掛住了臉,“還用得著找她?我拿給你瞧。”
月貞心內暗笑不迭,眼巴巴望著她去臥房里拿了小瓷罐子出來。拔了塞一瞧,一股異香撲鼻,月貞嗅了嗅,倒出些在手心里,是一粒粒珍珠大小的黑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