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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姨娘再沒有力氣與她說話,也沒精神再睜著眼看她,她把眼慢慢闔上,呼吸也一點點慢慢延長。
月貞就在那里靜靜地看著,心中不免悵怏惘然,不過她也是無能為力,只能坐在那里。恍惚中,像是看見了自己躺在那里。
比起這死的慘相,她更怕琴太太那活的木然。她情愿在這里看著桂姨娘,腦子思量著別的事。想來想去,還是想到與蔣文興,與了疾的事。
在這種時候,她發現蔣文興并沒能替她抵抗掉多少空虛,那短暫的滿足后,空虛仍在無限膨脹。終歸還是了疾,在心里給了她許多安慰,令她可以不驚不慌地坐在這里,面對這慘然的景象。
坐到下晌,雨停了,墨云里放出些微弱的陽光來,透進窗內。架子上的兩只玉瓶又反照出幾點光斑,投去架子床內,在那猩紅的帳子扇輕輕浮動著,像是一種輕柔的撫慰。
那侍奉的婆子推門進來,看了月貞一眼,又走到床前去看桂姨娘,才發現桂姨娘早沒了氣了。她驚了一聲,“貞大奶奶,姨娘是幾時斷氣的?”
月貞恍恍惚惚回過神,說了句“不知道”,便立身走了。
回去告訴琴太太,琴太太也只是“噢”了一聲,沒別的話,倒是掃了月貞好幾眼,道:“才打個死人的屋子里出來,渾身都不干凈,快回房去好好洗一洗,咱們明日好清清爽爽的回錢塘去。”
月貞笑了笑,也是“噢”了一聲。
琴太太對她這情狀似乎很滿意,藹藹地微笑著,在月貞去后,那笑容漸漸隱沒在雨后的微光里。
錢塘的雨也連著下了好幾日,剛落停,太陽冒出來,卻是一副日暮途遠的景象。街上的人稀疏不少,隨處都是濕噠噠的,緇宣轉到徐家橋錢莊來,進門便將腳狠狠跺了幾下,跺下滿靴的泥垢。
雨天的緣故,鋪子里顯得有些冷清,只聽見一陣一陣算盤珠子的聲音,此起彼伏的,如同珠玉落盤。柜上只有那位安插過來的小川管事,不見蔣文興。緇宣趁此功夫,便將這位小川管事叫到后頭廳上去問蔣文興的事。
小川管事雖然占個“小”字,可已年過三十,面龐里藏著些老練與圓滑。他一行奉茶一行照實說:“這大半日都不見他,也沒使人傳個話,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喜歡與咱們錢莊的主顧來往,常與他們請客吃酒,大約今日也是約了哪位主顧在外頭吃酒吧。”
掌柜的私底下與主顧來往,原沒什么稀奇,就是要籠絡住他們叫他們把銀子放進錢莊里。可聽小川的意思,那種交情又像是超出了這一范疇的,似乎有什么別的干系。
緇宣思來不對味,把茶碗蓋子“嗑”地落下,又問:“錢莊里的定銀一向有什么岔子沒有?
小川道:“那倒沒有。蔣掌柜每日都核對得很清楚。不過我偶然聽見過一兩句,好像是他想同咱們那位做藥材生意的嚴主顧搭伙做個什么買賣,正在愁本錢的事。”
“什么買賣?”
小川干笑兩聲,“不大清楚,就是聽見那么一兩句。”
那位嚴大官人的生意做得雜,常往蘇州揚州去,又是販布又是販藥材,哪里有生意往哪里鉆。蔣文興想與他搭伙,本錢哪里來?少不得就要打錢莊的主意。
緇宣不得不警惕起來,囑咐小川,“你把柜上的銀子給我盯緊些,賬也要時刻查著,不要出一點紕漏。”
小川躬著腰,笑容里透著點為難,“盯緊些是沒有問題的,可時刻查賬,只怕掌柜的多心怪罪小的啊。這一家鋪子里,拿事的到底是掌柜,小的,嘖,小的要過問掌柜的做下的賬,這……”
緇宣睇他一眼,“你是我安插過來的,他不敢為難你。你盡管放心,既然將你安插在這里,自然是對你有打算的,不叫你白得罪人。”
小川立時深深作了個揖,“得,大爺這樣說,小的也就沒什么顧慮了。”
話未說完,就聽見簾外“吭吭”咳了兩聲,是蔣文興笑著打簾子進來,走在廳中向緇宣作揖,“我在前頭就聽見緇大哥的聲音,還說路上個濕漉漉的,大哥怎么也不嫌泥濘,想起轉到徐家橋來了。”
緇宣擱下茶道:“我在前頭河邊趙媽媽家院子里約了人談事,談完了順道走過來瞧瞧。這一陣忙,不得閑與文兄弟坐下來好好說說話,文兄弟在這里做得還慣吧?”
蔣文興擇定張椅子坐,向那小川笑一笑,“小川,也給我倒盞茶來。”
一句話將那二人皆驚了驚,誰不知道小川是緇宣安插到這里來的?也算是這鋪子里的二號人物,別說旁人不敢輕易使喚他,就連蔣文興也不當使喚他做這端茶遞水的活計。
蔣文興有自己的盤算。自打當上這掌柜,就分外憋屈,方才外頭零星聽見幾句,就知道緇宣是徹底靠不住了。賬上的銀子盯得緊不得挪用,往后做到死也就是個掌柜,還有什么可指望?還不如一門心思合計與嚴大官人的買賣要緊。
至于這本錢,蔣文興望著小川打簾子出去,笑著把眼轉回來,“緇大哥,我聽見些閑話,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見?”
緇宣臉色已有些不好,仍提了提嘴角,“什么閑話?”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也是聽別人說的。說是蕓二奶奶這次上山祈祝,名目上是為岫哥,實則是為肚子里的另一個孩子。”
緇宣“呵”了一聲,笑道:“要是真的,那可就要恭喜霖兄弟了。”
蔣文興低一低頭,把身子挪正一些,“我看,還是不要恭喜霖二爺了。倘或孩子是他的,怎么他到南京去之前,竟然一點風聲沒漏出來?這樣大喜的事,應當早就傳開了,怎么蕓二奶奶反倒要避著人躲到廟里去?緇大哥,有的事情暫且還是你知我知,過些日子,還不會有別人知道,那可就不好說了。”
沉默中,緇宣漸漸冷透了臉,“你又想要些什么?你做掌柜才半年,要接手更要緊的事情,別說我不答應,給老爺知道,他頭一個就要寫信回來罵我。文兄弟,我已經仁至義盡了,你也不要太強人所難。”
蔣文興略略笑起來,“你放心,我也知道你的難處,許多事情看著是你做主,其實還要問過二老爺的意思。我也知道,我在你們李家是沒什么大前程可謀的,眼下我另有出路,不過需要些本錢。只要你肯助我,我自去發我的財。我離了李家,你自然也沒什么好擔心的了,豈不是兩全其美的是情感?”
聞言,緇宣倒暗里松了口氣,因問:“你要多少本錢?”
“不多,五千兩。”
緇宣想了想,點頭應下,“銀子我想法湊給你,不過你得容我些時日。家里的錢都在太太手里,外頭的錢,我要調用,也得先把賬抹平。”
“緇大哥是個爽利人,我自然也爽利。我等你,什么時候拿到了銀子,什么時候我就從你們李家抽身。”
緇宣吃了個啞巴虧,心里不大痛快,可更叫他不放心的還是蕓娘那頭。事情既然漏到蔣文興這里,保不齊有一日又會走漏到別人的耳朵里。于是打徐家橋出來,緇宣便吩咐馬車往南屏山去。
那截山路更是泥濘,緇宣走到廟里時,已給路上的林木澆了個透。甫進門,蕓娘先是喜出望外一陣,話說了幾句,就忙著給他燒水瀹茶。
緇宣在榻上坐定,看見她行動已有些不方便,彎腰躬身間,總把個肚子扶著,顯得吃力。他心下有些不好過,埋怨道:“你那個丫頭就不該打發她回家去。和尚們也不好近身服侍你,凡事都得你自己來,你自己不累么?”
蕓娘提著茶壺走過來,一面倒茶一面笑,“哪里有累的?不過是些倒茶燒水的小事情,每日的飯菜還是小和尚從飯堂端來給我呢。我又不能漫山去逛,再不給我點事情做,我都要坐死在這里了。真不知道鶴年這十幾年是怎么過的,他也不嫌悶。”
說話間摸到他濕漉漉的袍子,蛾眉便緊蹙起來,“這樣的天你還往這里跑什么?身上都濕透了。我去叫鶴年給你拿身衣裳換一換。”
“算了,你坐著,我去叫。”
緇宣在屋外頭朝上喊了一聲,未幾就見了疾拿了身袍子到屋里來給他換。